天空盘踞着厚重的乌云,小雨淅淅沥沥,距预备铃响还剩十五分钟,校门口的学生加快步伐,缩着脖子裹紧身上的冬季校服。
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后车门被人推开,折叠伞从车门上方探头,紧接着,一双素白纤细的手出现在雨中。
伞柄开关似乎不太灵活,那双手接连按了三四下,伞才哗的一声撑开,以伞柄为圆心抖开一圈雨水。
正对校门的教学楼被烟青色的雨帘遮挡,驾驶座的车窗匀速下降,女人喊住那把自己精心挑选的伞,“曈曈!”
明黄色的伞跳过水坑,转了个弯,伞下的女孩望向轿车。
女人笑嘻嘻地冲她喊,“曈曈啊,这高考越来越近了,你别太有压力啊!晚上我来接你,咱们好久没吃火锅了,你想吃番茄还是菌汤的?”
母女俩都吃不了辣。
宋曈用正好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都行。”
“这两个都没有你喜欢的吗?”女人微微拧眉,因为猜不中孩子的心思有点儿苦恼。
风起,细雨飘进伞中,宋曈的脸上沾了凉意,她知道如果这会儿不给女人一个明确的答复,上班上学的两人都得迟到。
于是她当机立断,说,“番茄的。”
“行!我下班先买个菜,到时候正好顺路接上你——”女人脸上出现宋曈十分熟悉的笑容。
见女儿在沉默中点头,女人满意地升上车窗,一脚油门冲进雨中。
“你知道吗,我昨天用塔罗牌给你们卜了一卦,你们猜怎么着……”同桌的王瑛压低声音,前后桌几人都围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姚鹏粗着嗓子问。
“快说呀,你再吊胃口,老周可抱着你的月考试卷来了。”前桌的女孩吓唬她。
离上课还有五分钟,王瑛瞅准众人情绪变化的转折点,在各方催促中清了清嗓子,手指向一旁不动如山的同桌。
“曈曈今天——”
众人屏息,只听王瑛吐出四个字,“要!倒!大!霉!”
“……”全场沉默。
当事人神游天外,感觉到气氛不对劲,从窗户那头转过半身,“……我吗?”
姚鹏率先嘁了一声,“你可拉倒吧,王神棍!你上回说我有桃花运,也没见有哪个女孩儿出现啊?”
“你不说梦里被披头散发的女鬼追吗?”王瑛不服。
姚鹏:“卧槽!你有没有人性啊,‘女鬼’的重点难道不是在‘鬼’上吗?!”
王瑛:“你就说阴桃花是不是桃花吧!”
姚鹏:“……”
操。
王神棍自开张算命始,口碑一路下滑,班里人都心知肚明,只捡些好话听,对烂话一概充耳不闻。
英语课代表在前面吼了一嗓子“安静”,前桌的女孩转向黑板,又回头安慰宋曈。
“别多想,说不定是算错了。”
“丁晓意,别人不信我就算了,连你也不信我!”王瑛一副声泪俱下的苦样,捧着心嚷嚷,“你太伤我心了,上回是不是我提醒你要倒霉,你没当回事儿,然后出门就摔了个四脚朝天!”
丁晓意幽幽地说,“你当我乌龟啊,还四脚朝天……”
“你就说准不准吧!”
“偶尔也有准的时候,但我拒绝穿红内裤消灾。”
“孺子不可教也!”
“呵呵。”
前桌高冷地扭头而去,不再理她。王瑛还在絮叨塔罗牌的事,叽叽歪歪粘着宋曈,“她们都是不识货的,曈曈,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肯定相信我的,对不对?”
“对……”宋曈犹豫了下,“吧?”
“我去!是不是好朋友啊,你这什么态度!”王瑛黯然神伤,“你都不知道你的牌面有多危险,现状落高塔正位,阻碍位宝剑十正位,结果位命运之轮逆位,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
“什么?”宋曈接过前桌递来的试卷,挑出自己的,接着往下传。
王瑛煞有介事地皱眉,“行动皆成徒劳,全日宜静守避险!”
“好的大师,你试卷传下来了。”宋曈提醒她。
王瑛整理试卷的同时还不忘频频回头,“你可不要不当回事儿啊,我看在你是我最好朋友的份上才好心相劝,你今天得穿点红色的东西……”
“对了,你那健康手环不就能设置壁纸,赶紧换个大红的祛祛晦气吧。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好。”宋曈随口答应,翻开试卷一看,满分150的英语模拟卷,她的分数是139。
校内老师批卷会压分,宋曈翻阅试卷,客观题全对,两篇作文扣了11分,看来是落到了大魔王老周手上。
宋曈的班主任,一个教英语的中年男人,口头禅是“我再耽误大家一分钟”。
班里的同学都知道,这一分钟不是下课时间的第一分钟,而是留给时刻准备冲向厕所的倒霉蛋的最后一分钟。
宋曈托着脑袋看向窗外,一个蓝白的身影从校门口跑来,目的地不出意外是这栋教学楼。
迟到的学生?
雨丝飘到玻璃窗上,与薄薄一层的雨雾相融,在灰蒙蒙的背景中呈水滴状滑落。
老周开始讲卷子了,王瑛看了眼自己的成绩,又凑到同桌那头打探,结果落得一脸愁眉苦脸。
“同桌不同命啊!”
窗外,瘦高的影子还在移动,只见那人黑发及肩,厚重的刘海被雨水打湿,一绺一绺盖过了眼睛。
女孩?学生吗?宋曈注意到她的校服外套半敞,内里的衣服沾着一大滩鲜红的……
血迹?
不太可能。保安怎么可能放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门,可除了血迹,那滩红色的痕迹会是什么?
颜料?
好像更不可能。学校不曾设置艺术班,学生们都凭文化课冲刺高考。
突然,那人像是注意到宋曈的视线,慢慢滞下脚步,抬头往她的窗口望来。
几乎是一瞬间,宋曈心脏骤停,那双缓慢转动的眼睛正在观察自己!
那是一种让人极为不舒服的审视,带着冷漠的姿态。宋曈凑近窗户,眯起眼睛正打算仔细看看“厚刘海”,老周忽然喊了声她的名字。
“宋曈!”
宋曈动作一顿,老周将试卷拍在讲台上,“就算你是月考排名的第一名,也要好好听课啊!”
老周两手撑在台上盯着她。
宋曈在众人同情的注目礼中起身,老周上了年纪,还是个碎嘴巴,一唠叨就和学校的规章制度一样又臭又长。
“成绩越好,越应该给全班同学做榜样啊,”老周苦口婆心,“大家不都说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你说你不听课就算了,起码装个样子给同桌做个表率啊……”
一旁的王瑛听此,默默停下画小人的圆珠笔,深表“哀痛”地垂头。
“你们要知道,高考是很残酷的,这回你能考第一名,说不定下回就闯出另一匹黑马了。每届都有那么几匹黑马,谁知道最后花落谁家,宋曈,你说是不是?”老周教育人的时候总喜欢用反问句,“你说你是不是应该更加认真?”
宋曈没吭声。
教室陷入尴尬的沉默,众人替她捏了把汗。虽说自古以来学霸都不太合群,但这位学霸似乎有点儿个性过头了。
王瑛低着头,上半身不动声色,桌下疯狂拿脚尖踢同桌的鞋子,“快说你知道了,快说快说快说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