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曈还是没声音。
老周生气了,拿起试卷说,“出去。”
没有任何多余的赘述,没有任何周旋的余地,班里气压骤降,天花板仿佛沉重得即将塌陷,人人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生怕一个不小心惹火上身。
他们可没有嚣张的资本。
王瑛大气不敢出,起身让路,咬牙憋出气音,“……你这人真轴啊!”
宋曈出门了,连试卷也没带,两手空空地从后门出去。
老周愣住了,罚站这事儿放在吊车尾又闹腾的学生身上一点不稀奇,可宋曈是蝉联校排行榜的第一名,未来顶尖高校实验班的预备选手。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的事业惨遭滑铁卢了。
老周对着后门半开的窗户扬高声音,“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众人的脑袋更低了。
宋曈站得离墙很近,没有倚靠。
被老师轰出来是件丢脸的事,但如果是全校第一被轰出来就另说了。
宋曈垂着头,路过的几双鞋子无一不慢下速度,其中一双是教导主任的,她认出来了。王瑛提过教导主任图省事,鞋柜中只摆着三双一样的鞋子,春夏秋冬都能穿。
五分钟后,一双踩着湿脚印的帆布鞋出现在她视野边缘。
宋曈抬起头,猝不及防对上那片湿漉漉的厚刘海,她被吓了一跳,就像是被惊悚片里的女鬼突然贴脸。
她的神经瞬间绷紧,连带着脊椎持久发麻。
那人的身高超过宋曈,接近一米七五,身材极为瘦削,即使穿着厚重的冬季校服,侧边望去仍是薄薄一片。
她要干什么?宋曈愣在原地,仿佛被一万只冰冷的手拂过皮肤,忘了呼吸。
“你……”宋曈伸手去抓那只宽大的袖子。
人影若无其事地走进教室,老周还在讲课,压根没注意到这个不速之客。宋曈愕然。
教室多了一张突兀的课桌,就在姚鹏的位置后面,挤在靠窗的末排角落。
宋曈扒着门,难以置信地扫视全场,老周背过身写板书,嘴上念念有词。学生抬头盯着黑板,连姚鹏都难得仰着脑袋听解题要领。
宋曈真想对着教室大喊,喂,你们没发现教室多了个人吗?那人身上都是血啊!你们都不在意吗?喂喂,真的没人怀疑一下吗?
难熬的一节课终于过去,宋曈在老周离场的第一时间回到座位,拉着王瑛说,“我们教室以前有那个人吗?”
王瑛的脑子刚被英语摧残过,这会儿被锈住了,回头看一眼,又转向宋曈,“哪个?”
“我这排的最后一个。”宋曈说。
王瑛盯着她,两只眼睛满是疑惑,“你不认识人家?我亲爱的同桌,你有点太——两耳不闻窗外事了吧!那是我们的同班同学啊!”
宋曈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出现问题,“她不是我们的同班同学。”
“哈?”王瑛的手背贴上她的额头,“没发烧啊,这怎么说胡话呢?不会是中邪了吧?”
宋曈拍开她的手,“我认真的。”
丁晓意听到两人的对话,回头看了眼末排的同学,再用笔帽那头敲了敲宋曈放在桌上的手臂。
“不怪你不知道他,他是个怪人,还上过校园奇谈呢!”
“……什么?”
宋曈觉得眼前这一幕很诡异。
如果让她给全校学生排个“一中最八卦榜”,王瑛的名字绝对一骑绝尘。可现在王瑛却像个没事人似地翻着自己的卷子,而往日最安静的乖学生却在向她科普校园奇谈。
最可怕的是,那个凭空出现的“东西”和自己只隔两个座位。
宋曈的头皮都快炸开了,一个完全未知的怪人出现在自己的世界,而自己却对其一无所知。
这就好像有一把尖刀悬在你的头顶,你行动自若,而偶然的一次抬头,你发现了这把刀,并且发现这把刀正摇摇欲坠,不知何时就会让你脑袋开花。
压迫感如海潮般从后座涌来,宋曈坐立难安,仿佛那人的手是两段橡胶,随时能刷新在她的脖子两侧,并以一种神不知鬼不觉的速度将其捏断。
“他家里是海洋馆,前阵子刚出事儿,死了好多人呢……”丁晓意心有余悸地说,“听说那座海洋馆里养着吃人的怪物。”
宋曈庆幸这会儿自己面前没有镜子,不用看见自己的傻瓜表情,“怪物?”
“对啊,他爸是个比他还怪的人,为了吸引客人,居然引进深海的危险物种作为噱头。可惜那只怪物还没展出,海洋馆就出了事,这会儿应该还在停业整顿吧。”
宋曈保证这座城市没有一家海洋馆,或者以海洋馆命名的店铺。
“海洋馆在哪儿?”她问。
“就在城东啊。”丁晓意诧异地投来目光。
王瑛也接话,“曈曈,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耶……怎么和失忆了似的,不认识同班同学就算了,怎么连你家附近的海洋馆都忘了?”
宋曈愣住了,“……我家附近?”
“不然嘞,难道是我家附近?”王瑛逗她,突然想起两人同住一个小区,改口说,“不对,这么一算也是我家附近。”
宋曈飞快地转头问姚鹏,“你知道城东有一家海洋馆么?”
姚鹏不明所以地点头,“不就在曈姐你家附近么?”
宋曈木然地回头,像是丢了魂。
“你身体不舒服吗?”丁晓意关切地问。
现在已经不是身体的问题了,宋曈有一种对这个世界强烈的幻灭感。
这是怎么了?是自己疯了还是周围人疯了?衣服沾血的同班同学,凭空出现的海洋馆,怎么就合理了?
假设这一切都是存在的,不就代表自己的记忆在欺骗自己?
她重新梳理自己的现状:家住澜庭嘉园,高三学生,性格沉闷但不算讨人嫌,周末会被妈妈强制出门,美其名曰“放松放松”;妈妈叫宋亭,在科研所上班,爸爸跨国出差,年后才能回家;最好的朋友是同一个小区的王瑛。
除此之外,宋曈暂时想不到更多的了。
在此之前的十七年,她都按部就班地过日子,从未对世界产生过怀疑,但今天,有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动摇了。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吗?
身边性情各异、有血有肉的人都是幻觉吗?还是说,自己活了十七年其实是个潜在精神病?如果自己是精神病,妈妈不应该不知道啊?出生时的基因筛选没检测出来么?难道……
其实妈妈也是个精神病?!
宋曈想起过往种种,心中郁闷万分。
宋亭确实不像个正常妈妈。
哪个妈妈会在周末藏起孩子的练习册,赶着孩子出门溜达逛街吃火锅?
哪个妈妈会在班主任问是考虑清北还是出国的调研中说在家烤蛋挞也行?
哪个妈妈会在孩子说有些同学讨厌自己的时候说“讨厌又怎么样难道得到那些人的认可会让你暗爽吗”?
宋曈越想越沉默,最后无语莞尔,得出结果。
世界没毛病,倒是自己有点儿精神病,可能宋亭也有。毕竟,家族遗传病并不罕见……
操。
怎么可能。
宋曈心里翻了个白眼,决定下课后会会这“厚刘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