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在伞面上，沙沙，沙沙。

有那么一刻，宋曈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铁栅栏外的红绿灯，撑着伞逆风挡雨的行人，八十年历史的教学楼，冒着雨上厕所的学生，皆如海潮般光速退去，世界安静得像是只剩下一场冬雨，以及在冬雨中等待生命逝去的两个……

怪人。

如果这个少年是怪人，那站在他身侧的自己又是谁？除了怪人，宋曈想不到另外更为合适的词。

“要是它没有去路中央就好了。”宋曈说。

“不是路的问题。”少年说。

“那是谁的问题？它的主人？”

“不止。”

“还有谁的问题？”

“人类。”

“人类？”宋曈扭头看向他，雨水贴着他的鬓角和下颌一路流淌，最终滑落在他早已湿透的膝盖上。

“狗的祖先是灰狼，经过人类长期驯养，才变成了狗。人类通过选择，将亲人类的灰狼留在领地，使得它们的亲人类基因得以繁衍，像造物主一样。”少年说。

“灰狼属于旷野，它生长的地方没有人类，没有驯服和被驯服，没有火种和工业革命，也没有一种叫做‘汽车’的大块头强势夺走它的生命。”他垂眼看向狗，幼小的生命颤抖着，和死神做最后的搏斗。

“因为人类需要具备狩猎和警戒能力的生物，所以世上出现了狗，”他说，“因为需要，所以存在。”

宋曈问，“所以你觉得有问题的是将灰狼驯服成狗的人类？”

“不，”少年回答，“不是‘将灰狼驯服成狗的人类’，而是贪得无厌的人类。你用错了限定词。”

雨势渐大，豆大的雨点打在宋曈的头顶和后背，夹棉的校服浸了水，变得湿冷沉重，就像她郁闷的心情。

“你不害怕么？”他没头没尾地问。

“害怕什么？”

“成为另类。”

“为什么要害怕成为另类？”

“那意味着你背叛了人类的大多数，或者说，你背叛了人类。”

宋曈拨开眼前的那些碎发，那对如死井般的瞳孔露了出来，她忽然对眼前人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这一切都太莫名其妙了！

一个莫名其妙的上午，她莫名其妙地发现同班多了个同学，就此，她本来好端端的世界仿佛突发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水。

她压着心跳，尽量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异样，“背叛人类，会有什么后果？”

“背叛人类，你就不再是人类的一员，而是人类的敌人。”他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清晰，“与地球上或沉默或弱小的生命结营，站在人类的对立面，对抗人类的‘全部’，你付得起这样的代价么？”

宋曈动了动唇，发不出一点儿声音，她愣在原地，看着那双乌黑的眼睛倒映出自己的呆滞。

她从他瞳孔的倒影中看见了自己。

他们有着同样的黑眼睛，他的名字是……

铃铃铃铃铃——

急促的预备铃在雨中响起，远处红绿灯频闪，汽车的鸣笛声惊雷般炸开，宋曈猛地惊醒，心中呼之欲出的名字再次陷入沉睡。

少年盯着她，见证她眼中转瞬即逝的惊异，然后取而代之的，是“我在哪我是谁”式的茫然。

一滴冰凉的水砸在她的额头。

她突然起身，即使眩晕也死死盯着那只死不瞑目的狗，她倒吸一口凉气，踉跄着频频倒退，仿佛那狗下一秒就会暴起咬断她的腿骨。

“恭喜你。”少年用伞面裹住狗，慢条斯理地将它送进旁边早已备好的泥坑。

闪电划破天际，荒草岭的上空亮如白昼，少年乌黑的发丝被照得雪白，有那么一瞬，宋曈心跳骤停，然后以几近疯狂的频率跳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颤若暴雨中的一株野草，“……恭喜我什么？”

少年埋好狗，起身掸了掸袖口的黄泥。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沾了血，令观者毛骨悚然，他却不以为意。

“当然是恭喜你，终于发现了地球上不同于人类的物种阵营。”

宋曈实在接受无能，这就好比有人跳出来，对她说“恭喜你啊你终于发现了早点铺子上不只有肉包还有烧麦饺子豆浆”。

操。

这是干什么。

她是个在家吃早饭的学生，和早点铺子唯一的联系就是踩点买韭菜包的王瑛。早点铺子卖肉包还是烧麦饺子，豆浆是甜的还是咸的，都和她没半毛钱关系啊！同理，她也没兴趣且无意掺和人类的第三次大战——

但现在这种世界终于迎来救世主的既视感是要她怎样啊？未免有点太中二了吧！

面对逼近的少年，宋曈又退后几步，鞋子陷在湿泥中，“我对你说的物种阵营不感兴趣。我只是个学生，连考哪个大学都没定夺，思考地球的生物大战对我没一点儿好处。”

“你想见见我的朋友吗？”少年忽地转了话题。

宋曈心中警铃大作，抹了把额头的雨水，脱口而出，“我不想。”

“你会想的。”

“我不会。”

“你会的。”

“你以为你外星人啊，能用电波操纵我？我凭什么听你的？”宋曈怒了，“无论地球明天是爆发物种大战还是直接原地炸得灰都不剩，都和我，还有你，没有任何关系，听懂了吗？”

她看向他，“就算天塌下来也有个高的顶着，不需要我们这样身高不足一米八还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我说的清楚吗？”

宋曈说完，没有做任何停留，划开浪花似的荒草跑了。

她不敢回头看少年，好像站在土堆旁的少年终于露出本真的面目，张开宣告她命运的獠牙。

狗的祖先是灰狼。

它们生活的地方没有人类。

暴雨倾盆，闪电接连照亮教学楼，毁天灭地般的雷声随之而来，宋曈深一脚浅一脚跑在无人问津的小道上。

见鬼，见鬼！

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话？

为什么这些话偏偏听起来那么熟悉？

她跑得飞快。她保证这辈子没用这种速度冲刺过，雨水浇透了她的整个身子，她知道自己此刻狼狈至极，像一只……

一只落荒而逃的狗！

砰。

暴雨被一声枪响终结。

蓝红灯光交替疾闪，上一秒天空还像破了洞下着瓢泼大雨，这会儿雨毫无征兆地停了，深不见底的巷子斜着月光，两只落汤鸡躲在高墙的阴影中。

林昀苦着脸，自顾自嘀咕，“……那女人什么情况？嘴上说着互助友好，居然倒把一耙污蔑我们偷东西！我缺她一块表么！”

林昀伸手不见五指，狠狠点了下手环，弱光中隐约可见他怒气冲冲的脸。

“我特么自己手上戴的是板砖么？！”

“那不是一块表，”身旁的女孩幽幽来了句，“那可是2019年在佳士得拍卖会上被拍卖出3120万美元的百达翡丽Grandmaster Chime Ref. 6300A-010。”

林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