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弗罗食品加工厂技术分区的负责人，也会因为一只小小的蝴蝶害怕成这样么？”宋曈抬手，轻轻驱赶肩上的蝴蝶。

“要是你的员工们知道他们喜爱的上级，背地里是其实个道貌岸然的人，你猜他们会怎么想？”

两人的站位高低错落，钢筋水泥建铸的悬于半空，和宋曈平静的眼神交织，形成天然的压迫。

“你是谁？”阿诺德沿着钢铁台阶盘旋而上，在此之前，他从装置边捡起了一根钢材，“这里不是你这样的女孩能来的地方。”

宋曈拨弄着手指，她的食指因为干燥长了倒刺，她一扯，倒刺就连着皮肤下来一块，血瞬间洇出。

“女孩不能来的地方？”她顿了一下，“那……克洛伊呢？”

男人木在原地，握着长钢的手指渐渐收紧，“那只是个意外。我确实有问题，但仅限于没有管理好员工。”

“你是说，你的‘问题’只是放任三名员工强/暴了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她着重突出了几个词，“克洛伊出事的三个小时，工厂监控丢失了数据，而你是那天唯二的值班负责人。”

“员工可没有进入监控站切断信号的能力，”宋曈垂眼盯着远道而来的男人，“你说，为什么会有人在联系警方明哲保身和切断监控落下口风之间，选择后者呢？”

男人沉下脸色，“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因为你也害怕自己做的事情暴露，对吧？毕竟你可是这座工厂最受好评的分区负责人，在这儿工作的大多数人都受到过你的关照，而你自己也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高架桥上，男人步步紧逼，宋曈却反常地站在原地，白衬衣领口依稀可见两段因太过消瘦而高高凸起的锁骨。

“你的妻子富有同理心，撞到人的第一时间会关心对方疼不疼；你的女儿是个可爱的孩子，在接收到陌生的善意时会说谢谢；而你，一个妻子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却是个彻头彻尾、丧心病狂的疯子。”宋曈冷冷地盯着他。

“……反社会型人格障碍，我说得没错吧，阿诺德·查尔特斯？”

高大身影正在疾速逼近，危险气息扑面而来，宋曈向后退了一步。男人敛起平时“好好先生”的招牌笑容，面无表情地拖着钢管。

每上一级台阶，他手中的钢管就和铁阶碰撞出刺耳的声音。

咚。咚。咚。

整座工厂的地形毫无偏差地印在他的脑中，他在这方面的记忆力一向不错。不出三分钟，他就绕了近路站上和她同一水平的铁桥。

二人之间仅有一道短桥的距离，蝴蝶如同受到引力影响而涨潮的海水，倒灌进寂静的空间。

“为什么要那样做？”宋曈的视线越过翻飞的蝴蝶，直直地盯着他，“刺激？快感？发泄？”

他烦躁地翻了个白眼，幽闭空间内全是见鬼的蝴蝶，这些恶心的生物压制着他的情绪。

直冲天灵盖的，超越生灵的兴奋几乎要盖过他身为“人”的理智。

有那么一瞬，他想将一切托盘而出，不是为了摆脱什么，而是想炫耀。他疯狂地想炫耀别人口中的荒唐事儿，想用最完美最高尚的词汇描述那段做/爱过程。

他对那个女孩的眼神产生了一种触及心底的厌恶。在她的目光中，他仿佛是个赤身裸体、毫无羞耻心的人。但要是撇去所剩无几的羞耻心，像他这样的生物还算人吗。

他暂时还想不明白，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也许是平时戴面具的时间远远超出了真实的本我，他躁动的心沉睡太久，所以发了疯一般地想在某些事情上寻求刺激。

对，他只是觉得这样做很刺激。

听着女孩聊胜于无的喘息很刺激，在大庭广众之下无罪释放很刺激，隔着屏幕欣赏那些想伸张正义却拿他无可奈何的网民很刺激，回到家中安慰哭泣的妻子并得到她的理解很刺激——

光是想想，这一切就刺激得让他兴奋勃/起，而他竟然做到了全部，是全部！

他真想向眼前这个女孩炫耀，他根本不在意被谁发现，甚至因为太想让世人发现而选择不断作恶——

他要杀人。

但这又不是最主要的。杀人也无法满足他的欲望，他真正想要的，是杀人之后还能戴上面具回归生活，像所有没有罪责的正常人那样正大光明地行走在太阳底下。

上帝啊，这简直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他光是想到妻子那双忧心的美目，就激动得忍不住吹上几声口哨。

他确实这样做了。

这一刻，他变成了和熟人印象中截然不同的人，吹着欢快浪荡的口哨，心情颇好地迈动双脚。

冰冷的钢材被他握得火热，他的手指一根根收紧，仿若一只蛰伏在黑夜，终于得以向世人展露獠牙的野兽。

“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小姐？”问完，他又加了一句，“现今世界上，像你这样爱多管闲事的人不多了。”

“本来，我可以当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可你的出现打破了我世界中的安宁，我不得不采取点措施，小姐。”男人低沉的嗓音离她愈发地近，“你能理解我的吧？”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他的双脚不断拉近。

他露出不解的表情，像个真正的受害者，“克洛伊的母亲因为偷盗被工厂赶走，在身患重病走投无路的时候，是我不计前嫌，向她们伸出援手……”

“克洛伊的母亲从来没有偷过工厂的任何东西，是她要举报你擅自挪用公款而被你发现，”宋曈说，“是你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把她赶出工厂的。”

男人吹了一记响亮的口哨，挑起眉毛，用“没想到你连这个都知道”的表情盯着她。

“她家里的东西应该都销毁得差不多了，你是怎么知道的？”

“写日记的人，总会因为担心被人发现日记中的秘密，而选择把日记本藏起来。你猜，她把日记本中最重要的几页纸藏在哪里了？”

“别骗人了，小姐。我检查过她的所有柜子，不可能有这种东西……”

“当然不可能在柜子了，阿诺德先生，你太不了解想藏东西的人的心情了，她们怎么可能把真正想藏起来的东西放在你的眼皮底下。”

“她藏在哪里了？”

“书柜。”

“不可能！”男人一口否决，“我早就检查过她的书柜，那上面只有书，没有任何——”

他一愣，终于反应过来，啃咬着手指，眼中闪过血光，“她把日记夹在了那些书里面！这个贱女人，果然，果然……死了也让人不省心……”

“不过你是怎么发现的？”他眼珠缓慢地转动，盯着宋曈的眼睛流露出几分垂涎之意，像是看到了什么可以拆吃入腹的美味东西。

“这几天之前，你应该连她们的名字都不知道吧？”

“只是巧合而已。我路过书柜，恰好翻开其中的一本书，而日记本最重要的那一页，恰好出现在了那一页，”宋曈说，“仅此而已。”

“哈……”男人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怎么可能这么巧合，你一定知道些什么，别撒谎了，小姐，把你知道的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