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钢铁浇筑的建筑屹立郊外,凛风穿堂,猎猎作响。
巨大的工厂与夜色混为一体,托太阳能板的福,名为“Sanfero”的工厂招牌仍悬于建筑的顶点,仿若一个巨大的电灯泡,也可能是某种意义上还未崩塌的定海神针。
四下寂静,太阳能板滋滋地通电,稍一不稳定,灯牌就跟着闪烁两下,远远望去,钢铁工厂配上忽闪的企业灯牌,就像一座即将被攻陷的丧尸之城。
工厂内的“丧尸们”个个提着一口气,往人多的地方挤。每间供电房门口都人山人海,员工们你推我搡,只有几个真心实意地牵挂电路,剩下的大多数已经开始猜测今晚是否是个早下班的好日子。
显然,各分区的管理者并不希望今天是个“好日子”。
“真要命,上面要是知道今晚整条冷冻链都‘坏死’,绝对不会放过我们!”
“最先不会放过我们技术部。”旁边的人提醒。
领头的男人问,“现在情况怎么样?”
“如果你是指断电的情况,我很遗憾地告诉你,检修电路的员工并没有发现问题所在。”之前发言的男人回答。
最先发牢骚的男人接上,“一帮废物。”
纵横交错的高架桥遍布半空,技术分区的负责人点头表示明白,继而大步流星往供电区赶路,数位身穿黑白制服的的男人紧随其后。
这位分区负责人和下属的关系向来不错,没过半分钟,脖子上围着毛巾的男人喊了他一声。
“阿诺德。”
心腹们直呼负责人名讳的事儿也不是一两天了,领头的男人慢下脚步,“怎么了?”
“供电区还剩下一处没有检修,我们要打开那地方吗?”
领头的男人迟疑,上面明令禁止任何人私自进入总供电区,好似那里藏着拿捏整座工厂生死命脉的洪水猛兽。
“上头不是说,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入么?”另一个男人出声,“你该重修员工守则了。”
“这不是特殊时刻吗!”白毛巾不甘示弱,“每个分区的供电设备都没有问题,这不明摆着问题出在总供电区么?”
“你现在说得轻巧,”那人回击说,“谁进得去那地方?谁愿意进去?守则里三令五申不能靠近的地方,谁知道进去了有什么后果!要是被革职了,谁负责?你负责还是我负责?”
鸦雀无声。
白毛巾意识到自己无法承担违反纪律的恶果,脸色铁青缩起了脑袋,活像个鹌鹑。
“我去就行。”领头的男人说。
“阿诺德,这不好吧……”
“对啊,要不先联系总部,圣弗罗肯定不可能放任我们不管的,这里可是供应着全费里德的速食食品,他们不会放弃我们的!”
“没错,我们还是不要贸然行动了。”
处于目光聚焦点的男人摇头,“事出紧急,出了事儿我担着,你们是我的员工,不是给我背锅的。”
“阿诺德……”
“阿诺德……”
众人还想说什么,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劝的那些好话都缄默于口。
工厂的大事故需要替罪羊。至于这只替罪羊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能修好电路,重新让工厂恢复运转,并且能在问责时挺身而出。
毫无疑问,身为分区负责人的阿诺德是最好的选择,而且,他在工厂里的名声很好。
届时,就算是总部的纪检人员来了,也得面对一大波阿诺德下属们的感情牌和眼泪花。
“你们去通知各个分区负责人,暂停检修,一切以总供电区为先。”阿诺德年近四十,走起路来飒飒得势,即使穿着一身谁套上谁就是怂泡似的工服也依旧不失风度。
“维修师傅还在12区,等他们过来,估计还需要十五分钟。”白毛巾说。
“你到底是真笨还是在装活宝啊?”刺耳的声音再次响起,挑衅着白毛巾的耐心,“阿诺德本来就是电工出身。”
“啊……啊?”白毛巾的惊叹在嗓子眼转了十八个弯,“我怎么没听说过这事儿?”
阿诺德掏出侧兜的东西,“你来的时候是我转正的第三年,很多员工在那一年离职了,你不知道是正常的。”
“这是什么?”白毛巾被他手里的一小块金色物体吸引。
“是我女儿早上给的巧克力,我的胃不行,一紧张就疼,吃点甜的会好很多。老毛病了。”阿诺德剥开铝箔纸,白巧克力香甜顺滑,总算舒缓了他因烦躁而难受的喉道。
“唉,谁不羡慕阿诺德啊!老婆是远近闻名的贤妻良母,孩子又乖巧听话,不用费心思!”
“可不是嘛!阿诺德,听说南希前阵子刚得奖,还是个演讲比赛呢!”
“这以后怕是要当演讲家啊!”
“哈哈哈——”
男人想起女儿天真的笑影,紧绷的神色稍微松动,“南希的人生,我希望她可以自主选择。”
“听听,听听,这才是模范好男人。阿诺德,你偷偷告诉我们,你——不会是因为要托举女儿才一直努力的吧?”
阿诺德笑了一下,“算是原因之一,但不是全部。”
“拜托,人家不能是为妻子努力吗?”有人接话。
“也是,我要是有个天天能带着女儿接我下早班的老婆,这辈子都死而无憾了!”
“滚滚滚,瞧瞧你那挫样,要是有阿诺德一半气质,也不至于寡到现在……”
众人哄笑。他们都是从底层闯出来的人精,个顶个的老狐狸,这样明褒暗贬的戏码早已烂熟于心。
行至各分区岔口,他们简短地和阿诺德道别,目送男人走向空无一人的总供电区。
“你说这样一个正人君子,为什么会有那样的流言?”白毛巾突然说。
剩余的前辈们相互交换几个眼神,知道这事儿不能详说,插科打诨地说,“谁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