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长夜，每一分钟都是对未归之人的煎熬。彼方，天穹宛如破了一角，雨水顺势浇灌着这座庞大的城市。优越的隔音设置将雨夜的嘈杂隔绝在外，疾速行驶的黑车内回荡着优雅的钢琴曲。

“你知道杀了人，犯了罪孽的人是无法上天堂的吧？”宋曈冷静得像是坐在西餐厅。

“不打算和你的妻子，女儿在天堂相聚么？”

“你不怕死？”西奥多被戳中心事，眼眶骤红，咬着后槽牙说，“有时候，我觉得你不像个学生，没有一个学生会自寻死路。有时候，我又觉得你只是个学生，天真到以为自己就是世界中心，一切的苦难都将避而远之。”

“是么。”宋曈稳住方向盘，轻车熟路地穿梭于街道，而后驶上主干道。主干道连接着高速路，周围没有任何建筑，一旦进入，她必死无疑。

车速飙到了一百五十码，并且愈发攀升。

“这个速度，你开枪了结我，你也会死。”她说。

西奥多没有应答，而是用了点力，将枪口对准她脑袋，“那我们一起去死吧。”

“你还真是懦弱啊。”宋曈冷笑一声，“林去秋死亡之后，你本可以脱离圣弗罗，可你却选择了替它卖命。”

“林去秋要是知道，她的好姐妹是被自己最信任的枕边人出卖，会作何感想？”

“闭嘴……”西奥多死死盯着她，“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

“我是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杀死了两个女孩，”宋曈声线平缓，“两个，被生前的林去秋保护着的女孩。”

“即使你不愿承认，也掩盖不了两个无辜的孩子因你丧命。教室门口，学生称您一声老师，您还真当自己是教书育人春风化雨的至圣先师了。”

“您不过是个胆小鬼，仅此而已。”

西奥多被这话激怒，他死潭一般的眼底遍布猩红，用枪管撞击她的脑侧，“不是这样的，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根本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样做！”

“要不是为了去秋……要不是……”

“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宋曈紧盯道路，眼神是从一而终的冷漠，她在回避他的情绪。

“自暴自弃而已，谁不会了？眼见妻子丧命，您不仅没有选择为她报仇，反而选择久居人下助纣为虐，为自己讨得一线生机。”

“像您这样懦弱的人，我又怎么会明白呢？”

“闭嘴！闭嘴——”西奥多积攒已久的情绪一瞬泄洪，他近乎癫狂地扯她的头发，另一只手稳住枪口，死死抵着她的头。

“你闭嘴，你这个疯子！你这个疯子——世人都不理解我，去秋不理解我，埃莉诺不理解我，你也不理解我，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理解我——”

“这是世界错了！既然世界错了，存活于世的我们就要去死，我们不能再活着了啊！我们就应该去死——”

宋曈一脚踩下油门，发动机爆发出沉闷的嘶吼！

“那你就自己去死啊——”

宋曈猛打方向盘，也就是在这一瞬间——

宁静的夜被一声金属撞击的巨响刺破，瞬间咬合的齿轮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两点猩红尾灯骤然变道，双离合变速箱的换挡在毫秒间完成，车速不减反增，完全成了一头不受控制且全速奔跑的雄狮。

她终于看到了目的地！

轰——

黑色轿跑撞进玻璃柜！

一百八十迈的车速显示盘戛然冷却，锃亮的车头被撞得粉碎，报废的发动机发出不甘的呜咽，安全气囊在受力的一瞬弹出。

车内的人陷入昏迷。中古店的报警器和车载报警器齐声响起，大街小巷的窗户一扇接着一扇亮起，惊叫和人声隔着雨帘，如同窸窸窣窣的低语。

副驾驶座撞击店内突出的承重柱，此刻血肉模糊，爆炸般的血腥味弥漫开来。然后，主驾驶的门发出咔哒咔哒的开门声。

宋曈按了两三回开门键，恼火地踹了脚车门才得以下车。

挡风玻璃不堪冲击，碎了一整个驾驶座，要不是安全气囊弹出及时，这会儿她应该状况惨烈。

她握着那把枪，扯下面纱，正要关门时听见内里传来虚弱的声音。

“……救……救我……”

男人气若游丝，靠着本能强撑才发出了这一声求助。

宋曈发力扯开把手，车门大开，她捡了那把枪，此刻枪口对准面目全非的男人。他的头骨连着整扇车门被承重柱削去一块，半边身子泡在血水中奄奄一息。

“……”他的瞳孔早已涣散，薄薄的两片唇却还在蠕动。

宋曈将枪口对准男人的脑袋，扣动扳机，冷声说，“你去死吧。”

咔。

静谧的0.1秒。

她的心率抖升，仿佛全身的血都开始逆流至大脑，肌肉随着肾上腺素的飙升而战栗。

枪里没有子弹。

枪里居然没有子弹！

她被耍了，她居然被一个毫无威慑力的蠢蛋，一个自以为是的懦夫耍了。

“……秋……”男人嗫嚅着双唇，鲜血不断从口中涌出，“……去秋……”

“对不……对不起……”

她砰的一声摔上车门，动作滞了半秒。

她看见了自己。

黑曜石般深邃的镜面车窗上，映出了那张清晰的，满脸是血的脸。她忽然对自己产生了一种陌生的感觉。

黑夜的雨越来越密，越来越大，下沉的车行道很快因为来不及处理的落叶积水，水势几乎到了女孩的脚踝。

雨夜被暴鸣的警报声惊醒，事发地已有居民围聚，更多探头的人离家而来，他们将伞高高撑起，脚下是混着泥和落叶的脏水。

泼天大雨之下，街边的女孩宛若一尊仰天石像。

“啊……”她喃喃一句。

“回来了。”

人群到来前，雨水先冲刷了她满脸的血，她定定地望了会儿天，然后抹掉面上的水，成了雨夜街道唯一的逆行者。

她淌着积水，按着脑内的地图找到三百米外的地址。雨水流淌在金色的门牌上。

圣底安区1048号。

咚咚。

门被敲开，门内的女人探出半个脑袋，看到浑身是水的少女先是一愣，而后不无警惕地把住门，“你是？”

“宋曈。”宋曈开口，“我来找哈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