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九点半，宵禁时间已过，旁听席观众早已离场，善后的审判员们也陆续走出教堂，埃莉诺被押送返回监禁室，无人问津的教堂侧门飘起细烟。

“真是块不容小觑的硬骨头。”一个男人说。

身旁的人立刻附和，“谁说不是呢，从来没见过这么会鼓动人心的家伙，我都快‘叛变’了……”

“那你就自主让位呗。”那人说。

“叛变者”话锋一转，“我没有那样的打算。为了坐上这个位置，我可是花了不少精力。没人会把香馍馍拱手相让。”

“对了……”两人忽然想起什么，齐齐转头，“那女人是费里德大学的任职□□，岂不是和你是同事，西奥多？”

瘦长鬼影般的男人走出路灯照明的范围，说，“是的。”

“没想到我们两天后还要回到这里，真是麻烦啊。”最前面的男人发了句牢骚。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埃莉诺的影响力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们不能再草草结案了。”

“你这话说得好像我们之前那样做过。”

“难道没有么？”

“那也不是能被拿出来说的吧。”

两人意兴阑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只见巷子口被窜出的巨大阴影挡住，驾驶座的车窗平稳下移，露出一颗全黑的脑袋。

两人被这景象吓得一哆嗦，而后发现那只是个戴着黑面纱的女人，不，可能只是个年轻女孩。

他们看不仔细她的脸，粗略估计她的年龄最多不超过二十五。

“晚上好，纳塞先生。”

男人们狐疑地回头，西奥多装作什么也没看见，侧身借过，“我先走了。”

待黑色轿车远去，两人才啧啧称奇。

“不愧是纳塞教授，就算再憔悴也会有女人追捧。”

“人家年轻时候也是帅过的，好吗？”

两人笑了一阵，戴着绅士帽的男人眼前浮现故人的面孔，感慨说，“他的品味和以前完全一样嘛，还是喜欢那一款。”

“哪一款？”另一个男人问。

“没什么，一些往事了。走吧，今晚去我家小酌一杯？”

“当然可以啊，”后边的人爽朗地答应，“只不过，刚刚那辆车……”

他顿了一下，“那辆车，不是西奥多的么？”

“……”

红绿灯下，黑色轿跑缓缓减速，女孩雪白的手轻轻落在方向盘后的换挡拨片上，3.0 TFSI V6的心脏在她脚下无声澎湃。

西奥多安静地目视前方，从他扣上安全带开始，二人还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有那么一瞬间，西奥多觉得这辆被同事赞不绝口的轿跑，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更适合驾驶座的女孩。

她们有着同样近乎傲慢的，孤雪般的平静。

红灯频闪，倒计时利落地跳跃，八，七，六，五……

Quattro全轮驱动系统将力量均匀流向四个车轮，近五米长的车身稳如磐石，却又轻如一片离弦的黑羽。

宋曈打开车载音乐，钢琴曲悠扬舒缓，她打破车内的宁静，“这是哪位钢琴家的曲子？”

“C国的一位钢琴家，你听到的这首是未公开出版的Demo。”

“听起来，您似乎对钢琴颇有见解。”

“我对钢琴一窍不通，是我太太选的曲子。”西奥多直直地盯着前方的夜，挡风玻璃迎上了细密的雨。

原先巡逻街道的士兵回归宫廷，雨幕隔开黑车与街道，窗中不时掠过行人剪影。远处昏黄的路灯，近处频闪的红绿灯，都被打上模糊的光晕。

雨点越来越大，打在前挡风玻璃上，而后又因为特殊的玻璃材质向两侧划去，雨夜在宋曈的眼前变得清晰。

太太。宋曈回味了这个词。

“林去秋么。”她冷不丁地吐出一个人名。

西奥多沉寂的眼中终于浮现了不一样的光影，“你知道她？”

“只知道一点。您想听么？”

“如果你愿意的话。”

宋曈踩着踏板的脚深入一寸，车速陡增，车身却没有丝毫顿挫，平滑得如挣脱引力般向前倾出。

“林去秋，C国人，驻费里德大学国际部教授，年轻有为的异种科学家。三年前，被极地科研所纳入英才名录，和埃莉诺·辛德特·卡勒姆一起成为前科研所的最后一批特招研究员，于去年晚秋回归费里德。”

西奥多涣散的瞳仁微动，“……好久没听到她的往事了。”

宋曈从后视镜中观察他的神色。男人的脸色接近透明的白，短短一个多月不见，他瘦得脸上没有一丝赘肉，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仿佛两个黑洞。

黑色长袍露出的手指关节异常突出，交握时青筋明显。

“费里德大学的叛徒，我有三件事要问你。”宋曈开门见山。

他也不否认，顺着她的话说，“请说。”

“第一个问题，林去秋结束极地的行程回家之后，有没有出现记忆断层，或者记忆缺失的状况？”

“她没有主动提到过极地的事情。我虽然问过她，但她给我的回答一直都是‘有些记不清了’。”

宋曈接着问，“第二个问题，林去秋是被圣弗罗的人杀害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