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难道她还活着?”
西奥多唇间呵出一缕稀薄的白气,夜间温度骤降,他穿得少,打了个寒颤,说,“已经不在了。”
“第三个问题,”宋曈没有迟疑,“是你杀死了那两个女孩么?”
她强调说,“莱娜·奥列弗,以及那位学生会长。”
泼墨的静谧笼罩着车内空间,良久,他开口说,“算是吧。”
“算是,吧?”女孩像是听到了好笑的事情,冷冷说,“你猜猜,要是学院的人发现像你这样正经的教授,背地里居然是个会穿女装戴金发的杀人魔,你的同事和学生会怎么想?”
“……你是怎么发现的?”西奥多僵硬的眼珠转了一下。
“没有什么杀人经验,又心思缜密的人,总喜欢把罪证放在显眼却又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宋曈打转方向盘,车驶入另一条街区。
“比如,后座靠背的隔层。”她说,“每天开着这辆车上下班,这种把杀人的证据藏在自己眼皮底下的感觉不错吧?”
西奥多透过后视镜,看到了后排座椅上的金发,以及那沾血的衬衣。
“为什么杀害无辜的学生,就因为她们让你想起了你的妻子,那个总把你挂在嘴上的女人?”宋曈双手把着方向盘,语气淡定得像是和平辈闲聊。
“我没想过杀她们。”他说。
宋曈略一沉思,“莱娜去找你的那一天,无意撞见你的女装,更加确信你就是杀害她朋友的凶手。你本想和她解释,她却举起了枪,情急之下,你只能先杀死她。是吗?”
“……你说的没错。”男人垂眼。
她沉下乌黑的瞳仁,“您不像是那么没有理智的人,教授,不如您告诉我,在那之前还发生了什么。”
男人动了动交叠的手,长袖下露出一截过于纤细的手腕,“……那个女孩很信任我。我是说,艾希。”
“艾希确实是当之无愧的优秀学生,只是败在对您的感情。”女孩没有给他留面子,“她对你们的处境抱有幻想,却不知道您已经穷途末路。”
“你说的对,”西奥多说,“她是个很有灵性的孩子,对世界有着不同于常人的看法……那孩子的眼睛,让我想起了我的妻子。只是她不知道,和我扯上关系的人,最终都会变得不幸。”
宋曈挑眉,不知是嫌恶,还是揶揄,“您还真是个多情的人,就因为她有一双和您妻子一样的眼睛,您就爱上她了?”
西奥多耷拉着眼皮,轻声说,“从未。”
“正因为那孩子长得像我亡故的妻,我才不动声色地疏远了她。可那孩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的事情,可能是办公室,也可能是学校的某个角落……”
他掀起眼皮,眼睛映着街灯,却聚不起丝毫的光,“但这都不重要了。”
“那孩子告诉我,去秋在她最怀疑自己的时候,给予了她鼓励。她一直对她很感激,说是没有去秋的鼓励,就不会有如今的成就。”
“她和去秋一样,都是心怀正义的人。她们对时事很敏感,早在圣弗罗被爆出丑闻前,去秋就已经预料他们的恶行。而艾希……”
他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她从哪些细节推测出,去秋被圣弗罗的人控制了。”
“那时,圣弗罗暗示我的妻子还在人世,只要我听从指示,他们就会释放她。那样的谎言一直支撑着我盗取学院的信息……挑战赛的名单,学院老师的注册系统,院系之间的连结,他们都知道了。”
“林去秋为什么会被圣弗罗的人控制?”宋曈问。
“因为正义。我已经回答过你这个问题了。”西奥多说。
“正义?”
“是的,正义。”男人麻木地开口,“有些人,天生就和别人不一样,她们正义,正直,勇敢。同为普通人,她们却不畏强权,敢在人群前站出来。”
“就和你的老师,埃莉诺·辛德特一样。”他说。
“啊哈……”宋曈面上显露出一种怪异的情绪,几乎介于压抑和冷漠之间,她说,“真是讽刺。”
“圣弗罗的靠山是王室,想要铲除它,无异于和整个费里德的制度为敌,她不考虑考虑自己的力量么?”她问。
“考虑了的,”他说,“她和王女是交好的朋友,她们早就有了改变制度的想法,只是意外来得太快,去秋的性格并不适合对抗权威。”
“她太莽撞了。”
女孩从飞速后闪的街景中岔开视线,短暂地瞥了他一眼,而后又转回道路,“她是什么时候死的?我是说,林去秋。”
西奥多摇头,“不清楚具体的时间,但至少在艾希出事前,她就已经被灭口了。王女和你的老师得知消息后,都消失了一段很长的时间。后来我才知道,她们创建了地下城,成为了梅兰卡游说团的领导者。”
仿佛过了漫长的一整个世纪,他又说,“我在家里的抽屉,找到了去秋的孕检报告。”
女人决绝的神情犹如昨日之景,她海藻般的黑色卷发拢在脑后,明亮的眼睛充满愤懑——
即使它们代表着东方,它们的主人还是在费里德的民众前站了出来。义无反顾。
“如果错的明明是这个世界,身处其中的人却不能指出,你不觉得这样太可怕了吗?”
雨夜悄然离场,记忆中的画面变得明朗起来。
门被合上前,那双乌黑的眼瞳注视着他。
“我不希望将来有一天……我们的女儿,出生在这样可怕的环境里。”她说。
西奥多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屏幕显示钢琴曲已播放至第八首,轻快的乐声带着明亮和忧伤,仿若故人尚在世的眉眼。
“我们有一个女儿,不足两个礼拜。”他说。
咔哒。
宋曈的太阳穴被冰冷的枪口抵上。
“如果她还活着,应该也有一双黑夜般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