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升的太阳渐渐消沉，24小时便利店咔的一声关闭招牌灯，往日热闹的汉堡店和冰淇淋车皆紧闭店门，步行道空无一人，整个街区陷入冷清的、孤独的氛围。

一个赶路的身影从大雾那头匆匆而来，经过鹦鹉店时压低了帽檐。金刚鹦鹉身体僵硬，又黑又沉的眼珠却随着那抹身影转动。

宋曈加快了脚步，她要在街道开店做生意前回到面包坊。

她也确实做到了。

餐厅桌边，1217拍摄完宋曈的认证书和推荐信，通过内网上传至TIME信息科。

眨眼间，宋曈手环的身份信息自动更新。学位认证那一栏出现“人才认证”“费里德大学”字样。

“我们这是可以走了吗？”瑟琳娜趴在宋曈肩头，凑近观察智能手环，“你这玩意儿好高科技，居然还能选择连接不正常显示的网域。”

1217回复完信息，向宋曈汇报TIME发来的预案，“执行部会专门派人联系航线，私人飞机四十八小时内会到达北费里德凯伦机场。”

宋曈点头，没有说话。

瑟琳娜对着宋曈的手环左看右看，“你的手环看起来不像全球通用款，是你们科研所自主研发的吗？”

“嗯，为了确保通讯正常，每个外派的员工都会戴着科研所的手环。”宋曈说。

瑟琳娜啧啧称奇，“你们科研所很豪横啊，之前听你的语气，我还以为你的老板是抠搜精吸血鬼呢，没想到还挺关心你们的人身安全。”

相比人身安全，TIME把员工送到九死一生的“前线”，应该更关心关心她们的心理安全吧。宋曈腹诽说。

瑟琳娜转向窗口，紧闭的纱帘背后，鱼正借着窗外的光玩玻璃球。她由衷地松了一口气，说，“终于能走了。我一直很向往C国，等到了你说的余城，我一定要放开肚子大吃一顿！”

餐厅静得出奇，她的话如同石子坠入汪洋，激不起一丁半点的涟漪。

“怎么了？”瑟琳娜下意识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宋曈，你有别的计划吗？”

宋曈没肯定，也没否定，而是说，“我想等埃莉诺老师的一审结束。”

“审判庭对埃莉诺·辛德特的一审安排在今晚八点。”1217退出城市资讯，抬头说。

“什么？”瑟琳娜有些意外，“宋曈早上不是才见过她么，为什么晚上就……”

“审判庭的人下午逮捕了她，报道显示，她被捕的时候还在实验区处理变异细胞。”1217说。

宋曈喉咙也涩得发痛，干脆起身走向直饮口，接了半杯水一饮而尽。喉咙的疼痛感并未缓解，冷水反而刺激了她活跃跳动的脑神经。

和埃莉诺交谈的画面宛如断帧的电影，每一帧都闪得飞快，又极其清晰。

宋曈承认有一些不属于自身的东西，正在绊住她离开的脚步。她本可以潇洒离场，可埃莉诺的话却在她的耳边越来越清晰。

紧接着，属于深海基地的某些回忆也缠了上来，史蒂芬温厚的嗓音犹在耳畔。

漆黑的深海，透明廊道底下的变异珊瑚丛幽幽发着光。宋曈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史蒂芬博士，您是为什么选择从生物化学跨到异种生物学的呢？”

史蒂芬说，“因为命运。”

宋曈说，“命运？我听说过很多关于命运、宿命论的阐述，可我并不认为博士您是相信命运的人……”

“在三十年前，我像无数科学家那样坚信自己是唯物论的拥护者，可直到我的国家因为异种入侵……”

他整个人被巨大的悲伤笼罩，“我的信仰救不了我的家人，至少无法让我可怜的女儿再次露出笑容，人生中早已注定的遭遇，或许都是由人无法控制的力量促成。”

女孩的声音再次响起，“可命运如此，我们为什么还要抗争？”

“人类，骨子里永远流淌着不屈的血液，人类相信命运，却并不认可命运……”他用手指引导宋曈的视线，宋曈眼前出现了那片无论何时看到都会感到震撼的珊瑚丛。

他说，“我，我们，所有正在改变人类前途命运而风险自己力量的人，都是带着使命降生的。有些人在这场抗争中失去了父母、爱人、孩子，而有些则仅仅为了心中的那份信念挺身而出……”

脑海的回忆中，他久久地望着宋曈，久到珊瑚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舒展、膨胀，最终在二人的脚下消亡。

沉寂的深海仿佛只剩下二人，宋曈从他历经沧桑的眼里读出了有别于温柔的平静。他的声音亦如他内心那般平静。

“你呢？宋曈，你是为何而来？你的使命是什么？”

嗡的一声，宋曈的脑袋被一阵怪异的声音击穿，那声音有点儿像老式黑白电视机花屏时的电流音，她的太阳穴至天灵盖响起持久的嘶鸣。

手中卸力，她的玻璃杯应声而落，碎了一地。

1217最先反应过来，大步冲上前才不至于让她跪倒在碎片里堆中。

“宋曈！”瑟琳娜大惊，“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头痛欲裂。宋曈感受着明显异常的心跳，眼前因无法承受的疼痛变得模糊。

“宋曈，宋曈……你哪里不舒服？”瑟琳娜急得只能喊她的名字，“宋曈，你怎么了？你别吓我，调整呼吸，你先调整呼吸……”

宋曈的注意力无法聚焦当下，她喘得几乎要背过气去，整条喉道窒息得像是被人狠狠掐住。

“我……”她甚至来不及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周围的一切如海潮退去，声音，家具，房子，都在她的感受范围内消失了。世界和她之间隔了一层薄薄的膜，她却像只用尽全力也无法破壳的鸡仔。随即，周遭的一切开始变得不真实。

压倒性的恐惧之下，她第一次有了濒死的实感。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心脏好痛，脑袋好痛，止不住颤抖的手和脚也好痛，她痛得快要死掉了！

她快要死掉了！

随着世界的远去，无数细碎的声音涌入她的耳朵。一开始，它们像是知道自己惊扰了这具身体的主人，轻轻而来，又离得远远的。

然而，它们最终意识到宋曈并没有驱赶的意思，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并没有驱赶杂音的能力，它们逐渐变得嚣张，在她的鼓膜前后捣蛋。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乱。很快，一个来自黑夜的声音脱颖而出。

“辛西娅，我们将‘人类的福祉’置于首位，那具体的人呢？”

“那些因感染而宣告死亡的患者，我们的兄弟姊妹、手足同胞，他们只是普通人，拿着朝九晚五的工资，盼着假期和家人团聚，偶尔也幻想中了彩票一夜暴富彻底躺平……”

“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他们不是死前会高喊建设美好未来的时代开拓者，他们只是普通人，但他们同样是有血有肉的人！”

啊，是哈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