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曈脸上闪过少有的茫然,“我不明白您的选择,也无法理解哈珀和卡罗。我们不是异种研究员吗?异种研究员的任务,难道不是找到基因序列的秘密,带领全人类走向更遥远的未来吗?”
“啊……辛西娅,”埃莉诺很轻地笑了下,“原来你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了啊。”
“你听说过电车难题吗?”埃莉诺站直身体,阳光照进实验室,瓷砖被光影分割,埃莉诺半身浸在阴影中。
“如果有一辆失控电车即将碾压轨道上的五个人,而作为旁观者的你,可以通过拉杆使电车转向另一轨道,但变道的代价是撞死那条轨道上的一个人,你会拉动杆子吗?”她问。
典型的“牺牲少数拯救多数”的伦理命题。
宋曈望着她的背影,“从利益最大化的角度出发,我想我会拉动杆子。”
“如果另一条轨道上的人,是你最亲密无间的家人呢?”埃莉诺慢慢地问,“如果那个人是每天和你打招呼的同学,是在你低谷时不离不弃的朋友,是陪着你度过漫长岁月的伴侣,是给予你谆谆教诲的师长呢?”
埃莉诺问,“你还会选择五个人的那条轨道吗?”
从未有人问过宋曈这样的问题。
如果绑在轨道上的那个人是宋益清,她……
果然还是会选择五个人吧。
远在天边的宋某人:“……”
后背一阵恶寒。
宋曈的手指一根根收紧,“老师,您是因为这个原因才选择少数的人吗?因为他们对于您来说,是具体而非抽象的人?”
“何谓具体,何谓抽象?”埃莉诺说,“只因为地域和心理距离更近,就可以被认为是具体的人;而那些离自己更遥远的人,就可以被视为抽象的人?”
“你是这么想的么,宋曈?”
宋曈一怔。这是埃莉诺第一次称呼她的中文名,这种猝不及防的冲击感就像是她在高档餐厅切牛排却突然被闯进门的乞丐揍了一拳。
比起疼痛,更多的是震惊。
震惊这个乞丐怎么进的高档餐厅,震惊自己怎么成了挨揍的倒霉蛋,震惊埃莉诺怎么突然喊了自己的名字。
随即,更多的疑惑浇灭了她的情绪。
“若按您所说,那五个人是否可以被看做一个具体的整体?”宋曈说,“无论如何,他们的价值都会比……”
“具体性意味着独特性。当我们将五个人视为一个‘具体的整体’时,我们实际上已经消解这五人各自的独特性,再次将他们抽象化为一个新的集合单元。比起你说的‘具体的整体’,这更像是一种‘具体的幻觉’。”埃莉诺说。
她转身看向她,“或者我该这样问:如果那一个人是掌握新型基因编辑密码的科学家呢?”
宋曈沉默了。她并不擅长辩论,也无法在这种综合哲学、伦理、社会学等的问题上侃侃而谈。她在实验室只和数据打交道,并没有多少时间去思考人类的宏大命题。
那是人类学家该解决的命题,不是她宋曈可以窥知一角的。
“怎么选都觉得不舒服,对吧?”埃莉诺并不打算为难亲学生,坦言说,“无论时代如何向着复杂、抽象的架构发展,我们都不应该低估任何一个具体的生命的重量。”
“每个人都是鲜活的个体,每个人都有活着的权利,无关乎这个人是否曾为地球做出过怎样重大的贡献。”
埃莉诺的眼里闪烁着宋曈从未见过的神采,她平静的外表下潜藏着某种不容忽视的亢奋,她说,“碳,氧,铁等元素均来自远古恒星内部的核聚变和死亡时的超新星爆发。而这同样是一个人身体的构成元素。”
“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可以认为,人类是由这些星尘物质构成,再经过数十亿年的生物进化而诞生的。”
“同为物质演化产物,我并不认为人在本质上存在高低贵贱之分。”
埃莉诺蹲下身,继续整理墙角的资料,再分门别类地将它们放进纸箱。
仿佛过了一整个世纪,宋曈开口说,“明知怎么选都不会成为正确答案,您也要坚持吗?”
“是的。”埃莉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笑着说,“在我像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我的梦想不是成为科学研究者,而是成为一个‘坏人’。”
“因为坏人很自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后来,我慢慢发现,我这人其实很怂,坏话说不尽,坏事做不绝。我的道德谴责着我的放纵,我为此感到痛苦。我也无法游走在好与坏的灰色地带,这种感觉让我窒息。”
“所以,在我二十岁的某一天,我决定做一个好人。”
“一个正直的,正义的,表里如一的好人。”
埃莉诺说,“这就是我不能走的原因。倘若我离开费里德,漠视还在受苦的同胞,我一定会被不作为的遗憾和痛苦折磨至死。”
“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所以我选择留下来。”
宋曈被一股莫大的力量悍在原地,她无法形容这力量从何而来,只知道它来得猛烈而突然,正以搅海翻江之势冲击着连她自己也不曾触及的地方。
“宋曈,你想成为一个好人吗?”
宋曈知道她说的“好人”不是指留在费里德,而是蕴藏在一个人心底,如江水般滔滔不绝的东西。
那是一种媲美于生命的信念。
直到实验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埃莉诺也没有回头。
“走吧,往前走,去你想去的地方,见你想见的人。”
走吧,往前走,走到黎明刺破黑夜,走到春风消融峭雪,走到存在最终超越虚无。风华不再,我自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