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柯街道256号。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餐桌四角响起包装纸的窸窣声,宋曈咬了口面包,还算松软。
抬眼刚好对上1217欲言又止的眼睛。
“抱歉。”他极轻地说。
宋曈低头看了眼面包,“今天过期?”
1217:“不是。”
“我记得是明天过期啊,我回来之后特地检查了日期,不能是今天过期。”瑟琳娜嚼着面包,含糊地说。
“那……抱歉什么?”宋曈迟疑地问。
没通电的环境?每天只能吃面包搭配直饮水?还是睡前洗不上热水澡?
哪一件都轮不到他来说“抱歉”吧。
高大的男人背对着厨房的窗户,光洒进来,映出他垂首的模样,宛如蛰伏在阴影中的野兽。
“没有谁需要说抱歉。”宋曈咽下面包。
真要一桩桩一件件算起来,该说“抱歉”的应该是宋曈自己吧。如果不是她执着于推荐信,他们现在应该正喝着热红酒,因为见义勇为的事迹享受新闻频道主持人的赞颂。
因为宋曈,他们又回到了这个混乱的、随时面临生命危险的地方。
晚餐“不欢而散”,三拨人各回各的房间,宋曈钻进洗手间,摸黑找到牙刷,对外喊了声,“过来。”
鱼屁颠屁颠走到她身侧,接过牙刷,“讨厌,刷牙。”
“那你再也别想吃苹果派和甜筒。”宋曈虚靠着洗手池,淡淡地说。
“!”它受挫地挤出牙膏。
一人一鱼井水不犯河水,各自安静地刷牙,突然,宋曈腾出空着的右手捏了捏它的胳膊,“瘦了。”
她抛出经典言论,“最近吃太少了。”
“少了。”鱼眼睛亮亮的,也不知道到底听懂了没有,面上一副嬉皮笑脸的表情,然后用脑袋蹭她的手臂。
宋曈拿过它的牙刷,递上杯子,“吐水。”
鱼乖巧地漱口,然后弯腰往洗手池吐水。
“很好。”宋曈满意地拿回杯子。
鱼的夜视能力超乎宋曈想象,在她漱完口转身时,鱼已经端着向日葵印花小盆站在她身前了。
“洗脸。”鱼的嘴巴里蹦出两个非常标准的中文。
“洗脸。”宋曈重复。
鱼这才用小盆接了水,打湿巴掌大的小熊毛巾糊脸。一番操作行云流水,宋曈心里为它竖起大拇指,“挂好毛巾,去睡觉。”
鱼照做她的每个指令。
比起穷凶极恶的异种,宋曈更觉得它像个智力发育迟缓的小孩。
她捧水洗了把脸,抽出两张纸巾擦干脸上余留的水迹,鱼见了嚷嚷起来,“辛西娅,洗脸。”
“洗脸。”它说。
“辛西娅洗脸了。”宋曈团好纸巾丢进垃圾桶。
“没有,洗脸。”它气鼓鼓地叉腰,拦住宋曈上床的路。
两人先后洗了冷水澡,皮肤表层还冒着寒气,宋曈只想赶紧进被窝躺尸,鱼却歪着脑袋处处拦截。
宋曈忍无可忍,再次下达指令,“睡觉。”
“洗脸。”
“睡觉。”
“洗脸。”
“……”
初级指令失灵了。宋曈怀疑是条件反射训练还不够多的问题。
两人大眼瞪小眼,宋曈只好松口,“我洗脸了,你也洗脸了。我接点水洗就行,你需要端着小盆洗,知道了吗?”
鱼歪向左边的脑袋,在这一刻歪向了右边。
宋曈:“很好。”
没听懂。
“很好?”鱼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辛西娅,为什么你我,洗脸,不一样?”
宋曈一把推开它,掀开被子躺下。
“因为你是小孩。”
“小孩?”
“嗯。”
“小孩,是什么?”
“天生智力发育不全需要配备监护人的生物。”
“花生……?”
“睡觉。”
手环轻震。她关掉睡前的学习闹钟。
一天不学不会耽误她的整体进度,但三天只睡三个小时真会要了她的命。宋曈犹豫一秒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夜晚,十字交叉的道路宛如分界线,这头的老洋房沉寂在夜色中,光影暧昧;那头的新街区却灯火通明,歌舞升平。
街道路灯闪烁的间隔时间仍是八秒,朦胧的光透过纱帘,如烟如雾,悠悠地飘进房间,在天花板形成流动的光影。
鱼从另一侧爬上床,蛄蛹着靠近她,几秒后,她的手臂感受到它温热的呼吸。
“放开。”宋曈说。
鱼反而抓得更紧了。
这是个错误口令。
但宋曈懒得纠正它了,她白天找遍埃莉诺可能去的地方,连她家门口的垃圾桶都翻了底朝天,这会儿上下眼皮正打着架。
困意袭来,她沉沉睡去。
她睡得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上一秒她还在餐厅和脑袋发光的不明人物插科打诨,下一秒抬头,餐厅和电灯泡不翼而飞,剩下她和镜中的自己四目相对。然后,镜中人的脸诡异地咧开嘴,宋曈端详良久,才发现镜中人并非自己,而是死去的老妇人。
伊娜·帕特里。
再一晃神,她又坐回了旁听席。
周遭人声鼎沸。她侧头一看,好嘛,连排的观众也是个个头顶圣光。花窗洒下的亮影在悬空层过滤,旁听席又暗又冷,仿佛午夜十二点的惊悚片现场。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庭长的声音不怒自威,回音重重。
旁听席的一干脑袋转向被告席。只见宋曈的老熟人埃莉诺镇定自若,直视庭长说,“没有。”
“你是否承认上述一切罪行?”
“承认。”
宋曈心下一惊,这前言不搭后语的,埃莉诺承认什么了?莫不是自己灵魂出窍才没听清那些个审判词?
还有,埃莉诺老师平时是这样随便认罪的人吗?她现在怎么像只被拎着后脖颈的小弱鸡?她看起来精神状态不是很好,有人在自己没看见的地方对她做了什么吗?
“你做出这一切的动机是什么?”庭长问。
全场屏息凝神,连带着宋曈光速运转的脑袋也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