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的拳头捏得咯吱响,宋曈注意到他的不对劲,扭头看向他。
卡罗说,“费里德前后三百年的历史中,从未有人在类似的案件中胜诉。”
他说得风轻云淡,表情却万分凝重。宋曈觉得他虽然和自己同坐于旁听席,却和这里的绝大多数割离。他和原告席的伊娜站在了一边。
实时弹幕不断刷屏。
“克洛伊好像是单亲家庭的孩子吧……”
“我听说克洛伊的妈妈以前是圣弗罗的员工,不会是情杀吧!”
“什么什么,还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瓜?”
“克洛伊平时就和流浪汉有接触,谁知道她是被工厂的人还是被其他人……”
“她家都快穷得叮当响了,要不是她还算有点姿色,人家还看不上她吧!”
“你这是什么话,你还是人吗?”
“哎哟这么快就破防了,屏幕前不会是一张猪脸吧……”
“……”
评论区乌烟瘴气。宋曈关闭手环,转头去看原告席的老人。
她的背严重驼起,脖子前倾,眼睛浑浊,直视原告席的眼神却异常坚定。而后,她尽可能挺直背,转向审判席,将旁听席的沸沸扬扬抛之身后。
“圣弗罗宣称旗下的医药公司研发出特效药,能缓解异化感染的症状,我的邻居克洛伊因为母亲曾经在食品代工厂的人脉关系,选择在工人休息日取药。他们诱骗她,说能看在她母亲的面子上半价出售药品。可结果呢?”
不等旁人接话,她自己继续说,“结果就是,那帮狼心狗肺的家伙将她带到工厂实施虐行,致使其当场死亡。他们比谁都清楚工厂的哪个角落适合犯罪,而我也清楚地记得,她遇害那天,刚好是她的生日。”
“她死的时候,甚至没满十八岁!”
老人因为剧烈起伏的情绪大声咳嗽,旁听席安静下来,排山倒海的目光都汇聚到那个脊柱畸形的老人身上。
她不卑不亢地站在原地,整个人看起来像是断崖上屹立的磐石,她口中的每一个词都清晰无比。
“2001年,圣底安区发生一起酒后强/奸案,犯案人是一名醉酒的男子,而被害者同样是一名未满十八周岁的女孩,审判庭以3:1的投票结果,判处该男子有期徒刑6年,男子在狱中态度良好,最终于2005年刑满释放。”
“2005年,道格工厂发生机器故障,一位背着婴儿上班的女人被切断手臂,其丈夫要求工厂赔偿一百三十万,被审判庭以2:1的投票结果严拒,该男子也因为敲诈勒索罪入狱。最终于2015年刑满释放。”
“同年,圣底安区再次发生恶性事件,圣底安大学的政教主任多次侵犯所在团队中的女学生,审判庭以4:1的投票结果否决该生提出的判处男子死刑的请求,最终这位政教主任获刑15年,结局依然是刑满释放。”
所有人都沉默了,连实时转播的弹幕都销声匿迹。
老人仰首,神态刚硬。
“酗酒杀人是死刑,酗酒强/奸却只需在狱中待上几年,要是服刑态度良好,还能因此争得提前释放。在这案件中,有人真正在意过那个被侵犯的流浪孩子吗?有人了解过她事后还活着吗?有人关注过她是否健康地,自由地,幸福地活着吗?”
“费里德默认相夫教子是成年女性的职责,更不用提平衡家庭与事业。实际境遇如此,工厂却还要压缩她们被要求的‘照顾家庭和孩子’的时间,并给以她们男性70%的薪酬。”
“德高望重的主任侵犯女学生,结局却是全程无需说一句‘抱歉’的15年有期徒刑。人们惋惜他才完成大山青年打破阶层的蜕变,痛心他履历中一路走来的艰辛,却不曾想那个女孩同样来自大山。”
“一个刚满十九岁的女孩付出比常人多无数倍的努力,满怀愿景走进全球顶尖的学府,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之时,却因为没有背景遭到导师的无良压迫。她花了三个月才做好发声的心理建设,她幻想着有人和她站在一边,有人理解她,可她迎来的却是——”
“事不关己的冷眼!”
“众口铄金的恶意!”
“积毁销骨的揣度!”
老人瘦弱的身体在众人视线里颤抖,她抿着嘴坚持了很久,才结束自己的陈词。
然后,她以平静却极致悲哀的语气问,“费里德什么时候才不需要一个完美受害者?”
“你这是什么意思?”最前排的审判员当即露出嫌恶的表情,“我们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在听你这些毫无逻辑的发言上,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说,”老人的手指扣住案桌,死死盯着发言的男人,“费里德需要更多的女性审判员。”
位于最顶端的利德娜神情漠然,坐在中间的两名女性审判员对视后,皆是倒吸一口凉气。众人神色各异,全场再度陷入热议。
“她疯了吗?居然说这样的话?”
“我看她是老糊涂了吧!费里德的条例明明都规定了审判员的性别比例……”
“她算谁啊,敢挑衅王室和法律的权威!”
另一波声音渐起。
“她说的对啊!凭什么费里德的女人既要会赚钱,又要会带孩子,同时还得兼顾家庭和事业?”
“没错,凭什么一边说着女人要照顾家庭,一边又说当全职主妇是没有任何价值的!”
“你们看着弹幕,居然说那个女孩儿勾引工厂的人,简直是颠倒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