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西娅……”门外传来幽幽呼声。
宋曈:没完了是吧。
“辛西娅……”
宋曈没回头,抬脚就要走。
那声音仿佛山谷回声,一重接一重,“辛西娅……”
“辛西娅……”
宋曈一回头,好家伙,门外挤着两个人,难怪音效跟演二重奏似的。
“哈珀?”她开了门锁。
哈珀领着一个半大的孩子,七八岁左右,额前碎发打卷儿,胸前垂着两条整齐的麻花辫。孩子也不说话,揪着哈珀的衣角,怯生生打量宋曈。
黑发黑眼,孩子想起了大人吓唬小孩时讲的女巫故事。
哈珀注意到宋曈同样打量小女孩的目光,介绍说,“这是梅林,梅林·文森特,以前住在圣底安街区。”
“我们在圣林节有过一面之缘,她就是第三位获得幸运面包的孩子……”哈珀脸上毫无回忆往日的快乐,眼中甚至泛起苦涩,试探地问,“你还记得吗?”
宋曈垂眼盯了小女孩许久,说,“不记得了。”
“没关系,没关系……”哈珀这话不知是安慰谁,对着宋曈露出恳求的眼神,“我们可以进去吗?”
“当然,这是你家。”宋曈侧身让路。
“辛西娅,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尽管这可能对你造成影响……”哈珀轻声说,“我是说,我知道说出这样的话太过厚颜无耻,可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
宋曈平静地合上门,示意她继续说。
“你离开的这段时间,审判庭重新开庭了。审判庭是费里德坚守公平与正义的最后防线,专门负责境内发生的一切疑难案件。”哈珀基本介绍了它的运作机制。
“审判庭由1位庭长和12位审判员组成,庭长是目前任职费里德大学哲学系主任的利德娜·菲斯克,也是所有成员中唯三的女性。”
“近期,审判庭正在审一桩案件……”哈珀咬着唇,像是费了好大劲儿才说出下半句,“一桩令我们痛心的案件。”
也许是察觉到宋曈无意插手的念头,梅林扑到她身前,死死抓住她的手,“求您帮帮我们……我的朋友叫克洛伊,家住在圣底安区,她和她妈妈相依为命,她们是个很好的人,但却被圣弗罗的人杀害了!”
宋曈看了她一眼,“你朋友和圣弗罗是什么关系?”
“克洛伊的妈妈是圣弗罗食品代工厂的一名员工,因为引进了变异的海鲜,她在工作过程中被感染了。圣弗罗旗下的医药公司推出特效药,声称能缓解受异种感染的症状……”
“克洛伊去了,但是再也没有回来,”梅林忍着泪。
同样眼含泪水的还有哈珀,她唇色煞白,说,“那些人把她带到了没有监控的角落,对她做了很不好的事情,还……”
“杀害了她。”
宋曈问,“现在审判的是克洛伊?”
哈珀说,“不,是克洛伊的邻居,伊娜女士。”
“这事和伊娜有什么关系?”宋曈问。
难道克洛伊其实是邻居伊娜家的女儿?伊娜和克洛伊的妈妈是姐妹?还是说,伊娜也惨遭圣弗罗的迫害?各种猜想在宋曈脑内炸出火花。
“她们只是邻居。”哈珀说。
“伊娜是位年近八十的老人了,硬要说有什么关系……克洛伊和她的母亲在生前对伊娜很好。”
“克洛伊,克洛伊的母亲,伊娜女士,都是善良的人。”梅林抖着牙齿补充说。
哈珀眼里潜藏着愤懑,“圣弗罗没有放过她们,克洛伊被杀害,她的母亲也因为无人照顾去世。因此,伊娜女士起诉了圣弗罗。”
“结果如何?”宋曈问。
“一审败诉,进入二审,也就是最终审判。”哈珀呼出一口颤抖的气。
“审判团的十二名成员中,男女比例为5:1,男审判员们都不认为克洛伊的案件性质恶劣到圣弗罗需要赔偿二百万。”
哈珀咬着牙说,“近百年来,费里德从未实现真正的公平,审判庭的男女比例失调,男人们认为女性天然有着更为敏感的性格,这使得她们更可能因为‘丰富的情感’做出误判。”
“你们想要的不只二百万吧。”宋曈说。
“克洛伊已经死了,我们无心再论是非。可伊娜女士作为梅兰卡的一员,在集会上告诉我们,如果审判庭的性别比例还是失调,我们可能永远不能阻止类似的悲剧再度发生。”
“我记得费里德的律条中写,审判庭的人员男女比例就是5:1至4:1。”宋曈冷静地说。
哈珀却说,“因为法律错了。”
宋曈一愣,没想到她会直白地说出这样的话,“什么?”
“自费里德独立以来,法院从未出现过一名女法官,因为费里德人才济济,相对地,这里的竞争也比外面的世界激烈得多。可费里德能通过上学获得知识的女孩不足四分之一,这是什么概念?你在费里德遇到四个女孩,其中有三个都没有接受过高等教育,这多可怕啊!我常常恍惚我是否真出生在一个被全世界称为‘知识起源地’的国家!”
“这不是一时能改变的。”宋曈说。
哈珀:“就算无法通过一时改变,我们也不想放弃任何有可能改变它的机会。”
宋曈:“法律的制定牵扯多方利益,靠自发的‘声音’是无法撼动它的权威的。”
“那就改变它。”
“……”有那么一瞬,宋曈怀疑自己听错了。
一个人自傲到何等程度,才能说出改变法律条例的狂言。
“既然法律错了,我们就要改变它。”哈珀神态自若得像是在说既然决定减肥,明早干脆吃个全蔬三明治得了。
“请你帮帮我们……”梅林掩面而泣,一只手却还是紧紧抓着宋曈,“她们都是很好的人。我在圣底安区流浪时,也是她们帮助了我。”
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她们都是很好,很善良的人……”
很好的人?很善良的人?宋曈似乎无法共情她的话语。因为是很好的人,因为是很善良的人,所以就不应该以悲惨的结局收尾吗?可命运何曾因为一个人“很好”“很善良”的品质就对其网开一面?
如果因为这个人“很好”“很善良”,就不用受到来自社会、阶层、自我的压迫,那这人的一生可以说是幸运得让人艳羡。
一个“很好”“很善良”的陌生人死了,和她宋曈又有什么关系?她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保下埃莉诺·辛德特,获得费里德大学的特殊凭证,然后通过索菲亚和院长的推荐进入极地科研所的候选研究员名单。
这就是她回到北费里德的原因,至于其他人,自求多福吧。
她自己都可以说是泥菩萨过河了。
“哈珀。”宋曈抽回被小孩抓着的手臂,深吸一口气,抬眼看向女孩。
“你还记得我刚来费里德时,你告诉我,你想成为世界上最厉害的异种研究员吗?”她的语气十分平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潜台词显而易见,“你忘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