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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费里德(七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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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四十分,桑柯街道256号房子在经历一个月的空窗期后,迎来了回流住户。

屋内漆黑一片,街道昏黄的路灯照进屋子,勾勒出烤箱和收银台的轮廓,玻璃推门倒映着归人的身影。

宋曈推开门,注意到门上齐腰的位置残留胶水痕迹。

大概是街坊邻居于心不忍,替远走的主人家收拾了残局。屋内的陈设如初,带玻璃罩子的面包陈列架,分为上下两层,木质托底上还摆着几个甜甜圈模具。

“宋曈,我们来这里真的没事吗?”瑟琳娜环视一圈,目光停留在墙壁上的水晶相框。

相框被挂在收银台后,每个光顾面包坊的客人都能看见。摆放者对照片中人的重视可见一斑。

“宋曈,这张照片里的人是你吗?”瑟琳娜指着合照的中间,“旁边的人我有印象,你们团队的,我记得好像叫……哈珀?”

宋曈没有回头,手肘靠着面包架子,“你们先去休息吧,暂时不会有麻烦了。”

王室内乱严重,储君之位分隔两势,群臣纷纷站队,普通人家皆大门紧闭足不出户,医院流失大量工作者,日益扩大的感染区无人照拂。人人自顾不暇,谁还在意一个被通缉的无名小卒。

可通缉令一日不撤销,宋曈就一日无法使用身份信息。因此,桑柯街道256号成了她唯一的落脚点。

“记得不要开灯。”她提醒说。

鱼轻车熟路地上楼,1217提着行李跟在后面,楼梯传来噔噔噔的轻微响动,好似老房子克制的欢迎。

“那你呢?”瑟琳娜没动。

“我自己待会儿。”宋曈说。

瑟琳娜明白这时候该给她空间,轻声说完一句“早点休息”便上了楼。

屋外路灯不时闪烁,黯淡的光透过玻璃门,斜进这间无声的面包坊。宋曈站在架子旁侧,视线缓慢地扫过记忆中的物件。

嗡嗡作响的烤箱,每天都被擦得崭新的烘焙台,银质的锅碗瓢盆,堆满小动物玩偶的收银台,以及墙上的那张合照,如今都被时间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人去楼空。

宋曈转身合上推门,搬了收银台后的凳子,熟练地拆掉八角流苏坐垫,踩着凳子去够门上的铃铛。

铃铛被她整个扯下,擦拭一番后收进收银台内侧的暗柜。

做完这一套动作,宋曈顺势在收银台内坐下,她抬手唤醒手环。凌晨三点半了,她却毫无睡意。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缺了一角,滋生出让人不爽的烦躁。她知道自己亟需某些更为饱满的、有生命力的,最好如同人类的脉搏跳动那样强有力的东西来抚平她的烦躁。但这些东西具体是什么,在哪里,如何获得——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一个人坐在凳子上,漫无目的地望着冷清的店面。

“在伤心么?”熟悉的女声在她身后响起,而后,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搭上宋曈的肩膀,“亲爱的,很久没看见你露出这样的表情了。”

“没有。”宋曈否认伤心一词。

她不认为那种奇怪的情绪会降临在自己身上。

她也确实没有多少伤心。毕竟按照正常的逻辑来说,一个人要是能为认识不到半年就死去的老房东痛哭流涕才显得诡异吧。

这个老人既没有抵达让宋曈感恩戴德到跪下来磕两个响头的程度,也没有为宋曈提供过哪怕一次科研事业上的灵光乍现,因此,这时候的她如果表现得悲痛欲绝实在不合理。

她只是有点茫然。

“人类好像比我想象得更脆弱。”她说。

小玖依旧职业套装加身,纯黑短西装搭配塔夫绸的衬衫,下半身是一条同款的包臀裙,两条修长的大白腿交叠,反撑着手,背对宋曈坐在收银台的外侧。上一秒,她还在宋曈的背后。

宋曈习惯了。

“人类本来就是脆弱的生物,如流星转瞬即逝,又带着属于星辰的璀璨。”女人侧头,路灯的光映在她那张素白的脸上,睫毛根根分明,光影在眼窝处投落阴翳。

“有人来了。”她说。

宋曈:“谁?”

女人指了指门外。

咚咚。

凌晨的玻璃门突然贴上一个黑影。

“有……人……吗……”声音嘶哑。

宋曈:“……”

她起身推开玻璃门,看清来人是隔壁小卖铺的老头,他背着光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两只浑浊的眼睛盯着宋曈,嘟囔说,“我就听见这儿有动静。”

他干咳几声,一张口,喉咙哑得宛如指甲刮擦黑板发出的声音。

“什么时候回来的?”他问。

宋曈回,“刚刚。”

“难怪,难怪……”老头缓慢点头,乌青的眼袋也跟着上下松动。

“您还没有睡吗?”宋曈抓着门,没有迎客的意思。

“不是没睡,是睡醒了。我和你们这些年轻人可不一样,你们身体好,不要命地熬夜。我老了,晚上八点就睡了,这会儿刚醒!”老头咳咳地笑了几声。

“琼斯还好吗?我听说你带走了她。”老头说。

宋曈看着那双疲惫的眼睛,下意识扯了个谎,“还好。”

“小姑娘,我已经老得半截入土了,别让老头子猜你说的哪句话是假话。”老头裹紧身上的毛线披肩,流苏侧边露出他枯瘦的手。

“她身体一直没有好转,”宋曈说,“我们离开的那天,她已经烧得走不动路了。途径大草原的时候,温度也没降下来。”

“这样啊……”老头喃喃了一句,冲她安慰似地笑笑,“人老了嘛,和运转了一辈子的机器一样,零件都旧了老了。你节哀。”

节哀。宋曈不理解他这话的含义,她看上去很难受吗?她看上去因此受挫了吗?对方是从哪些细节得出如此论断,以至于说出让她节哀的话?

门外起了风,灌进店面,冻得她瑟缩了下脖子。

哀伤谈不上,她只觉得今晚的风格外冷。

“我托付你带给琼斯的药,有帮助到她吗?”老头站在黑夜里,像只飘零的小船。

“有的。多亏您的药,她在草原撑了十来天……”宋曈说,“我们把她留在了草原,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树,四周是广袤的草地,等春天到了,应该会很好看。”

“这样啊……”老头若有所思地点头,而后掀起眼皮看她,“最近降温了,你这么瘦,要多穿点啊。快进去吧,别着凉了。”

“好。”

见他转身,宋曈伸手搀扶,老头一把拍开,没好气地说,“你赶紧进去吧,你这纸片似的身子看着不比我这个老人好到哪里去!”

“……”宋曈也是不墨迹,直接合上了玻璃门。

转身还没走两步,门外又是一阵响动,四只手整齐地贴在玻璃门上,两双雪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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