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七，白桦林南安全带。

“宋曈，对不起。”瑟琳娜嗫嚅一句，像是打碎糖罐子后主动认错的小孩，头垂了下去。

她说，“我骗了你。”

林间一片寂静，瑟琳娜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腐叶上，“其实我没有爸爸妈妈，也没有开农场的爷爷，我醒来就在一栋老宅里了。老宅的主人是个说中文的女人，东方面孔。她收养了六个孩子，奇怪的是，我们这些孩子根本不记得在此之前的人生经历了什么。”

不记得。宋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她联想到菲利克斯提到的极地，那儿早已实现篡改人类记忆的技术。

瑟琳娜也是从那儿来的吗。宋曈压下这个问题，继续听她说。

“听周围的邻居说，女人是个有钱的C国人，三年前才搬进这处老宅。宅子很大，连池中的荷花都有专人照料，到了夏天，我们会坐在院子里分西瓜。她是个很好的人。”

“我们都喊她妈妈，”瑟琳娜说，“妈妈是我至今见过脾气最温和的人，只要她不发病。她有癔症，眼睛也不好，每隔一段时间，宅子里会出现一批穿着白大褂的人，他们不是本地人，更像是研究员，手里提着箱子，为妈妈做身体检查。”

“今年一月份，妈妈失踪了。”她咬着唇，“那是我最后悔的一天，我们早早回到房间休息，半夜庭院响起动静，我以为是猫。可那声音越来越大，等我赶到院子……院子里只剩一些来不及处理的尸体。”

“死得很惨。”她面色煞白，“石子小路像是被血洗过，池子里，樱花树下，只要是看得到的地方都有断肢……”

“地方组织比警方更先上门，他们的领袖把我们移送到海边的别墅，我们在那里和boss打电话。”

“打电话？”宋曈重复了这个诡异的行为。

究竟有多见不得人才需要把一群孩子送到海边别墅，再用专线电话联系？难道是不能露面的高官？

果然，瑟琳娜接下来的话验证了她的猜想，“那个神秘的女人隶属指挥中心，我们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她自称是妈妈的朋友。她告诉我们，妈妈没有死，而是被极地科研所的那帮人带走了。”

宋曈安静地趴在她背上。瑟琳娜讲述的每一件事情都十分蹊跷。首先，指挥中心的神秘女人真是“妈妈”的好友吗？或者应该问，那个女人真是指挥中心的成员？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她目前工作于驻欧分部，东海分部，还是总部？

其次，指挥中心的人为什么要帮这群孩子？宋曈脚踝上的电子镣铐存在感极强，她不认为他们会有这么好心，向一群孩子伸出援手。可，孩子真的只是孩子吗？

最后，极地科研所不是早在年初的爆炸中就被夷为平地了吗？按时间推算，新建造的二代科研所直到四月中旬才正式竣工，而报道中，前科研所的所有成员无一生还，那一月份出现在神秘女人口中的“极地科研所的那帮人”又是谁？难道爆炸还有幸存者？

或者宋曈最该厘清的，是指挥中心，极地科研所，和“妈妈”的失踪三者之间的潜在联系。

“……宋曈，你在听我说话吗？”瑟琳娜喊了声她的名字，“宋曈？”

“嗯，在听。”宋曈说。

“宋曈……”瑟琳娜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湿透，狼狈地黏在两颊，她问，“我是不是很没用？”

“为什么这样说？”

“那天晚上，我是最先听到院子里有动静的孩子，可我却下意识认为是误闯进宅子的流浪猫……”瑟琳娜垂着脑袋，“我居然什么也没做，妈妈被那些人带走的五分钟里，我居然什么也没做，就躺在床上。”

“你那会儿出去的话，”宋曈停顿了一秒，说，“应该会被杀死吧。”

“……我宁愿被杀死。”

“那谁去找妈妈？”

瑟琳娜自嘲似地冷笑一声，“……说的也是。”

一轮谈话结束，还未过两分钟，瑟琳娜又说，“我还是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拧着眉，神色严肃，“今年三月初，还在修缮中的极地科研发布公告，向全球的顶尖科研所招募新成员。我听说挑战赛的冠军团队可以得到学院推荐，可我不管怎么努力，都无法推进实验的进度。”

“瑟琳娜，进入挑战赛前，你花了多长时间刷榜？”宋曈问。

“一个月。”她说，“我没接触过异种生物学，也没有其他学科的基础，所以只能一个人闷在房间里学。刨去吃饭、喝水、洗漱和必需的三个小时睡眠，我每天的平均学二十个小时。有时候更长。”

一天至少学二十个小时，一连学了三十天。别说正常人，估计连巅峰时期的高斯来了都得爆出一句“汝是人否”。

“一个月……”宋曈回味了这个时间，轻声说，“你的能力无可否认。仅凭一个月就能在一个领域从0跨越到1，还能跻身人才济济的挑战赛榜单，你做得很好。”

“可我们团队的比分还是落后。”瑟琳娜丧气地问，“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还不够努力？”

“我想原因可能是……”

“是什么？”

“你的确算得上天才，但像你这样的天才，实验区还有99个。”

九点五十，大洋彼岸的TIME科研所会议室爆出一声谩骂，“操，这帮龟孙！”

老板一发怒，底下众人纷纷噤声，隔着长桌中心的虚拟地图面面相觑。

“指挥中心这帮人果然不靠谱！”穿着连帽衫的少年跟着骂了一句，“说什么已经到了危急关头救人要紧，说什么救援对象还是小曈宝，现在追踪系统开放了，他们倒好，直升机居然故障迫停，这合理吗？！”

“南费里德地域权限已全部开放，异种定位正在往南移动，移速为25公里/分。”神态疲惫的中年人抬手，在虚空中的点了几下。

占据会议室半个空间的全息地图瞬间铺展，他噼里啪啦地敲着电脑键盘，整个地图画面开始变化，标红疾闪的小点在众人视线中不断膨胀。

“正在定位。”他啪地拍下空格键，乌青的黑眼圈更重了。

会议厅七把椅子，每一把都坐着各个部门的领导者，阵仗不亚于双子大厦应付金融危机。

华如雪按着那本几乎塞得要爆开的文件夹，瞥了眼主位的男人。他面如覆霜，一手捏着平板，空出来的那只手，食指和拇指规律地摩挲。

她知道他在头脑风暴。

现场氛围压抑得像是老板当场宣布破产，众人只敢偷瞄几眼他棱角分明的侧颜。漫长沉默之后，男人开口，“切断和指挥中心的共享。”

“指挥中心还未发送断联申请。”中年男人说。

“这不是你需要考虑的事情。”

“收到。正在断开共享，预计完成时间为三秒，三，二……”

地图左上角的镜像窗口显示“未连接”，宋益清下达第二个指令，“打开宋曈的实时定位。”

“你什么时候……”华如雪看向他。

宋益清盯着地图，继续说，“开启位置和声音共享。”

华如雪：“……”

林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