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起那个女人的往事,瑟琳娜喉间就涩得发苦。眼眶一酸,泪水接连涌了上来。
但这会儿明显不是宣泄情绪的好时机,她猛地向上斜撩长刀,挡住他的致命一击。巨大的力量从刀柄传来,震得她手腕发麻发痛。
她痛得失神,转瞬又恢复神志,“我不会输给你的。”
少年微一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应速度。但紧接着,攻击的刀势未完,他手腕翻转,忽一变招——
长刀直劈的力道挡无可挡,瑟琳娜几乎被纯粹的力量掀飞。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可怜,瑟琳娜。正因为你弱小,没有价值,所以哪怕是卖菜的人也能爬到你的头上踩你一脚。”
瑟琳娜撑着刀跪在地上,“你这人还真是记仇啊……”
“社会的规则是等价交换,你没有人脉、金钱、资源,难道还指望有人能看到你的真心?你的真心值多少?一文不值。没人喜欢和弱者打交道,”少年侧身而立,刀尖划向她的前额。
额前的发丝被扬起,她脸上挂了不少彩,但碧色的眼睛却亮得出奇。她死死瞪着他,“……”
“就因为你什么都做不好,所以才没有人在你离开时挽留你,所以你才会成为被抛弃的那一个!”
瑟琳娜身形一顿,脱口而出,“才不是,才不是这样的……妈妈才没有抛弃我们!”
她卯足气力站直身体,两人攻防相对,新一轮的交锋拉开帷幕。
速攻方招招毙命,防守方节节败退。每一轮交锋结束,林间短暂地重归死寂,少年缓缓吐息,而瑟琳娜则从地上爬起来,克服每一块骨头的疼痛站直身体。
那是“我还没有输”的意思。
只要站着,就还没输。
这是他们切磋,不,瑟琳娜单方面找虐时定下的规矩。她不是天赋怪,也没有金手指加身,但只要没被打到爬不起来,只要她还没喊输,她就觉得自己没有输。
她是个懦弱的人类,和其他“家人”比起来一事无成,她胆小敏感,做事犹豫不决,遇到问题只会红眼圈,可这又能代表什么?她难道不想反击,不想成为站在大家身前的那个人吗?
因为弱小就要被命运抛弃?因为没有强大的价值就要被社会漠视?这样的秩序未免太过傲慢。
“为什么要走?”少年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莫测。
他长刀微收,斜切的刀尖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
瑟琳娜却眼睛一亮,机会!一轮过招还未结束,他居然率先收刀,简直是天助她也!
“臭小鬼,不是每一次你都会赢的!”她爆喝一声,挥起长刀,拼劲全身力气向他劈去——
可关键时刻,她有犹豫了。
会砍中吗。
这么大的力道要是砍中他的手臂,一定很痛吧。为了活下去不惜砍断别人的手臂,不也变成和他一样的人了吗?可是不这样做,她们就没有活路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站在对立面非要斗个你死我活了?他们不是应该坐在庭院里分西瓜,再约着夜晚去山顶的寺庙捉萤火虫吗?他们不是说好找到妈妈后回到那栋老宅吗?
今年,不一起看樱花了么?
“瑟琳娜!”宋曈大喊。
瑟琳娜猛地清醒,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与此同时,他的手腕翻转,长刀瞬间起势,瑟琳娜避之不及,被猛地重击跪地——
没有任何周转的余地了。死在他的刀下,总比暴尸荒郊野岭来得好。
可是,可是,宋曈怎么办。她还没告诉宋曈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她还没来得及为M国上班的父母和开农场会爆粗口的爷爷道歉。她还没有为这些谎言向她道歉。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她很快就要死了。没人会怪罪一个死人。再大的仇再大的怨,一旦亲眼见到或者从共友口中得知对方死了的消息,心里也就只剩些怅然了。
长刀果然横扫而来,瑟琳娜卸了力,脑袋微倾,像是认命,眼泪也顺势淌了下来。
当——
砰——
长刀击中金属物,几乎是同一时间,她的耳边炸响枪鸣。震耳欲聋。
时间一寸一寸地流逝,空气弥漫开血腥味。瑟琳娜因为过度紧张整个人虚脱,缓缓跪倒在地。
“是你输了。”
宋曈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语气有些勉强。
瑟琳娜大口喘着气,活下来了?居然活下来了吗?他放过自己了?他那样讨厌弱者的疯子也会放过自己吗?
她茫然地仰头,视野中出现一双稳稳握住长刀的手。一滴温热的液体滴下来,恰好落在她的眉心。
血!
血珠从那些骨节分明的手指间渗出,一滴、一滴地落在她愣神的脸上,她猛地起身,手脚并用扑向她,“宋曈,你不要命了啊!!”
她急得去扒她的手,“你疯了吗?我说让你不用跑你就真不跑,你呆瓜啊!你松手啊,你的手又不是钢筋水泥,你要死啊——”
宋曈却没搭理她,盯着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说,“下一次,我保证子弹会射穿你的脑袋。”
“松手!松手!”瑟琳娜满头大汗,对着紧握刀刃的手毫无办法,只能去拽少年的领子,“……你不是问我为什么要离开?”
“我告诉你,我告诉你……”她心跳得快要爆炸,眼泪不停地流,“因为我不想再杀人了!”
“我不想再杀人了,不想再看见有人因为我死去,不想再活在恐惧里,我累了,我累了!即使是为了找到妈妈,我也不想再这样做了!”
积压已久的情绪泄洪般涌出,她大哭,“我就是没用,我就是心理素质差,我就是连撒个谎都会被戳破,我就是一见到那些死人的脸就整晚整晚做噩梦啊!”
“你就是懦夫!”少年罕见地怒气上脸,五官逐渐扭曲。
“是!我就是懦夫,我就是临阵脱逃,我没有你们那么厉害,没有你们那么有本事,我承认了不行吗!”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我是什么都做不好,但我也不想有一天见到妈妈的时候,让她知道我是个杀人犯,我不想那样不行吗——!!”
她站在原地,浑身抖得像是寒梢的秋叶,“我要离开你们,用我自己的办法,用一种不需要再为别人卖命的办法找到我想找的人!”
少年缄默着,从她满是泪水的脸上移开视线,而后,对上宋曈鹰隼般透亮的眼睛,他们隔着一个人、一把刀的距离无声对视。
银枪对准他的眉心,宋曈沉着脸,冷脸说,“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离开;第二,做我的枪下鬼。”
硝烟四起的对峙长达半分钟,少年冷哼一声,收回长刀,转身,大步流星地去捡运动包。
瑟琳娜扭头骂她,“宋曈,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那可是连铁都劈得开的刀,你居然用手去接,你不要命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