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二十。旭日东升，阳光终于眷顾了白桦林，整片林子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两个身影重叠，像是乌龟，走起路来一摇一晃。
瑟琳娜张了张口，很快又闭上，从始至终没说出一句话，接下来的半分钟，她重复了三四回这样的欲言又止，而后干脆脑袋一歪，挨着宋曈的脑袋。
爆炸发生时她毫无准备，摔到泥巴地里崴了脚，好在身体还能活蹦乱跳，只是扭伤的踝关节飞速膨胀，没走几步就肿得像午餐备选里的猪肘子。
“其实我还能走的。”瑟琳娜挠挠脸。
宋曈：“……”
自从背上瑟琳娜，宋曈惜字如金。她本就毫无运动天赋，纯粹是废柴咸鱼一只，负重瑟琳娜后气喘如牛，弱不禁风的两条腿颤巍巍的，随时可能陷入罢工状态。
“宋曈……”瑟琳娜整个人贴在她背上，两手环着她的脖子。
“……”宋曈自顾不暇，没有出声。
瑟琳娜微微直起上半身，视线扫过对方完全暴露在空气里的脖颈。手臂还能感受到那处血管的跳动。
瑟琳娜盯着她的脖子许久，而后像个放弃糖果奖励的孩子，长长吐出一口气，耍赖似地卸了力气，重新贴回她的背。
林子静得诡异，唯一的声源是宋曈急促的喘息。
隔了几秒，瑟琳娜又喊了她一声，“宋曈……”
宋曈：“干嘛。”
瑟琳娜舔舔唇，说，“宋曈，你为什么要背我？”
宋曈：“……”
其实也没有想背你的。
“……”瑟琳娜又静了几秒，再次发问，“为什么要带我走？”
“什么？”宋曈没明白她的意思。
她掂了掂她的腿，调整姿势后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导航早已断开信号，手环唯一还能正常运转的软件只剩指南针。
宋曈硬着头皮一直往南，白桦林其余三面环江，把异种引到有水源的地方无疑等于自杀。宋曈还没准备在风和日丽的一天结束年轻的生命。
“一个人不是跑得更快么？”瑟琳娜飞快地说，声音很轻，“背着我很不方便啊。”
她小声地吞咽了下，“你为什么要带着一个累赘逃命……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这都是逃生概率最低的一个选项吧。”
“我多管闲事。”宋曈声音淡淡的。
“哈？”瑟琳娜完全没预料到这样的回答，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后才咯咯地笑起来，“还真是你说话的风格。”
“你为什么这样问？”宋曈难得接话。
瑟琳娜心不在焉地扣手，“因为很奇怪啊，你居然在发现异种对实验体有反应的第一时间开车来白桦林，这怎么想都不会是一个正常人类的思维吧？”
“正常人类的思维是什么样的？”
“很简单啊，跑呗。现在这个时代，谁看见异种不跑啊，你倒好，跟个傻缺二百五似的，非但不跑，还把那些怪物引到林子里。”
她问，“人类面对恐惧的本能难道不是拔腿就跑么，你不害怕被感染？”
“路边还有小孩。”宋曈说。
“哈？”瑟琳娜偏头去看她，“小孩？小孩和你有什么关系？那小孩难道是你离散多年的兄弟姐妹？你以前不是最讨厌麻烦了么，实验区那会儿也没见你和其他团队的人交流，难道……”
她顿了一下，“那些小孩死了，你会伤心么？”
宋曈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问，“瑟琳娜，穿越温迪戈大草原的时候，你为什么要和我们一支队伍？”
“……喂喂，不是我先问你问题的吗？你这家伙，先回答我的问题啊！”瑟琳娜不满地锤了下她的肩。
“我不会伤心，”宋曈嗓音依旧淡淡的，“但她的妈妈会伤心。”
“就因为这？”瑟琳娜大受震撼。
“嗯。”
“你怎么知道她的妈妈会伤心？难道你看见——”瑟琳娜忽然噤了声，她想起宋曈穿越前半段车流时扭头看了眼步行道……
是因为那个在树下哭的小女孩？
不是吧！就因为一个哭泣的小女孩？你连小女孩叫什么名字，在哪上小学，父母是否还健在都不知道，就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涉身险境？少女，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不要命啦！
“她的衣服脏得像块破抹布，有妈妈的孩子不会是那样的，”瑟琳娜说，“说不定她妈妈早就没了。”
妈妈都没了，谁还会为女儿伤心？“女儿”存在的基础，不也是建立在“母亲”之上么。瑟琳娜扯了下嘴角，似乎想起往事，眼神黯淡下去。
“那也会伤心的。”宋曈说。
“唯物主义不相信天堂论，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上天堂也不会下地狱，这些毫无根据的说法只是一种手段……”瑟琳娜说，“就和学校里老师会请捣蛋学生的家长，上班迟到会被扣工资一样，都是规训人的手段，仅此而已。”
“我根本不相信天堂地狱的这套说辞。”她总结说。
“和天堂论无关，”宋曈说，“妈妈是不一样的。”
也许连宋曈自己都想不明白自己的坚持有何凭证，明明她也是个没有妈妈的孩子，明明她享受过的那点母爱都源于俄尼洛伊中的“宋亭”，但她还是说出了后面的这句话。
“就算死了，在看不见的地方，妈妈也是会伤心的。”
论据那一栏空白得和天堂论如出一辙。
“……”瑟琳娜搂紧她的脖子，小声说，“你现在应该带着箱子赶紧跑，如果一直背着我，你等不到救援就会被怪物追上杀死的。”
“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会被异种杀死，和那些四分五裂的倒霉蛋一样……就算我们运气好没被异种杀死，等指挥中心的那帮人一到，白桦林很快就会变成火海，我们同样会被烧死。”
“不跑出这片林子，我们唯一的结局就是死亡，”她问，“你想过吗？”
“想过。”
“那你还不一个人快跑？”
“箱子在你手上。”
箱子确实在瑟琳娜手上。可这事儿的前提是宋曈两只手都托着她的腿。
哪个人类能长出第三只手啊！？
瑟琳娜气极反笑，“那你就从我手上拿着箱子走啊！箱子比我轻多了，我一个跛脚的还能追上你，拽着箱子不让你走？”
“……”
“说话！”
“不能。”
“……”瑟琳娜被这家伙莫名其妙的逻辑折服，瘪瘪嘴，不说话了。
两人各怀心事，无声行进百来米后，宋曈突然绕回先前的话题，“瑟琳娜，你为什么选择和我们一起穿越草原？”
这回轮到瑟琳娜支支吾吾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留在北边才危险吧……”
“不是这个，”宋曈说，“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选择和我们一支队伍。你身体素质比我们都好，方向感也不错，完全可以去第一梯队。”
“你想说什么？”
“是因为琼斯夫人吗？”宋曈问，“她让你想起你的爷爷了么？”
“……不完全是。”
“也有我的一部分原因吗？”
瑟琳娜皱皱鼻子，“差不多。”
宋曈：“了解了。”
“你了解什么了？”瑟琳娜晃了晃手提箱，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宋曈，我必须提醒你，我们速度太慢了，照这样下去真会死在这里的。”
宋曈却说出刚进林子的那句话，“死亡的概率还没到百分百。”
“指挥中心那帮疯子眼里众生平等，只要能歼灭异种，哪怕是顶尖的指挥官都能牺牲，更不用说你我这样的小喽啰了。”瑟琳娜说。
“我知道。”宋曈说。
“不如……你放下我跑吧。”瑟琳娜垂着眼，长睫掩去眼中神色，“反正我也就这样了，死在这里好像也没有那么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