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潮漫进白桦林，整片林子都发出一种细碎的、粘稠的声音。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宋曈分不清那是血糊在脸上的气味，还是沙滩海浪的咸腥味。

巨大的声响如同涨潮，杀死礁石，吞没沙滩，现在又以相同的方式抹去林间银白色的树木。

瑟琳娜觉得自己的飞叶都快被这恶心的味道腌入味了，咬紧牙关才不至于当场大吐四方。

八点四十分。她们穿越白桦林的外围，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厚实的腐叶上。

喀啦。喀啦。脚下是叶子被挤压的脆响，瑟琳娜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这声音让她想起儿时的胃痛记忆。

“你怎么了？”宋曈警觉队友的不对劲。

瑟琳娜小腿肚发紧，声音虚虚地说，“我、我小时候在农场踩到过蛇蜕，那东西经过风吹日晒，踩在脚下的声音和现在的声音没区别……”

说完，她先自己打了个寒噤，仿佛当初冰凉滑腻的触感还黏在她的鞋底。

宋曈：“……”

不理解。

“别、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瑟琳娜无端生出几分委屈，“我只是有点胆小而已，我从小胆子就小，我爷爷说我小时候被农场那群鸡追着啄屁股还会哭呢！”

她回头望了一眼，虽然身后除了层层叠叠的苍白树干外什么也看不见，但那越来越近的声响骗不了人。

那声音像是有几百万只肥硕的蛆虫蠕动。

她抱头崩溃，“怎么办怎么办……我能感受到那些东西离我们越来越近了……我们还能见到今天的月亮吗！”

白桦林未经人为开发，土壤上厚积着落叶和零碎的枝条，越往林子深处跑，空气里湿冷的土腥气就越重。

树木犹如孤独的墓碑，矗立在天地间，阳光照不进这片地方，头顶纵横交错的枝干将烟蓝的天分割成无数不规则的板块。天光支离破碎。

不能被抓住。不能被抓住！被抓住就死定了！瑟琳娜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八点四十三分。克林索街道警铃长鸣，身着防护服的工作者背着金属罐子，对准地面进行地毯式消杀。消毒液的黑雾和地面上的绿液混在一起，噗呲一声滋出白烟。街上一片白。

“救救我，救救我——”有人惊叫。

人群以他为中心迅速散开。男人高高举起的手臂正在淌血，十来公分的伤口被细丝般的海藻覆盖。它们蠕动着，正往翻开的皮肉里钻。

男人吓得汗如雨下，踉踉跄跄奔向工作人员，死死攥着对方的防护服，“救救我，救救我……你们不能见死不救……”

“这位先生您先冷静……”

“救救我啊……救救我！你们不能见死不救……”男人拽着白色的工作服。

“你先放开他——”周围的工作人员意识到不对劲，迅速靠过来。

“你干什么！”领队暴喝一声。

刺啦！

防护服被扯开一道口子，所有人都没料到事情的发展。防护服里的男人大惊失色，正欲抬手捏住裂缝，那前一秒还苦苦求救的男人居然狂笑一声，不知从哪掏出短刀！

纯白的防护服被划破，一道又长又深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鲜血瞬间染红袖子！

“啊啊啊啊——”

瞬间，原本等死的海藻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饿狼，前赴后继地涌入防护服！

场面顿时炸开，胆小的连声惊叫，几个胆大的冲在前面怒骂他狼心狗肺，众人万分嫌恶的目光中，男人恶狠狠地咬紧后槽牙，“这样你们就不能不顾我了——”

八点四十五分。宋曈裹在衣服里的皮肤近乎火烧，一开始她还遵循标准的跑步呼吸法，到后来她被烫得没辙了，只能张开嘴巴，吸进大量的冷空气来缓解身体的痛苦。

头顶的白桦枝干随风晃动，投下蜘蛛网般的影子。白桦树的纹理在宋曈的余光中扭曲，仿佛无数半睁不睁的眼睛，冷冷地吊在树上打量逃亡者们。

宋曈感到胃里一阵翻腾。她扯开外套，湿冷的风灌进衬衣，那股无名的燥热才稍微被压下去一点。

八点五十分。白桦树在两人的视线中越来越密，每一棵树都往天上延伸，两人像是误入某个腐烂了的巨人的肋骨的小人。

四面八方涌来沙沙的声浪。

不是风。

宋曈听到了急促的心跳。近在咫尺。

八点五十五分。每一棵树都在风中急剧颤动，风中传来连绵不息的浪花声，长时间紧绷的神经让瑟琳娜有点儿站不稳脚。

她紧紧跟着宋曈，和三层楼高的异种比起来，两人几乎是穷途末路的羔羊。

九点整。宋曈的手环极轻地震颤了一下。

几乎是刹那间，她闻到空气中的味道变了！海藻特有的腥味浓烈了上百倍，脚下白桦叶难闻的湿腐味被放大，黏在宋曈太阳穴的那滴汗沿着她的鬓角滑落。

“这味道简直像是臭了三百年的鱼鳔！”瑟琳娜恨不得捂住口鼻。

她确实很想这么做，但这会儿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白桦树。白桦树。白桦树。白桦树。宋曈疲惫地眯起眼，视野里全是一片银白的苍茫……

到处都是该死的白桦树。

瑟琳娜上气不接下气，喉咙干得能呲溜一声划燃火柴，“这林子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宫……”

宋曈没回应。她全部的力气都用来维持肺叶的超常运转，双腿跟注了铅似的，每一步都跑得像是刚配备双腿的小美人鱼。又胀又痛。

带刺的藤蔓撕扯着二人的外套，瑟琳娜惊呼，“该死，这些鬼东西划破了我的手……”

队友依旧沉默。

一边是宋曈令人心慌的沉默，一边是排山倒海的声响，她快要被逼疯了。

冷，好冷。她点开手环，实时温度只有三度。她看了眼宋曈敞开的外套，以及对方唇边不断冒出的零碎白气，终于对死亡有了实感。

宋曈突然发力，又跑在了她前面。

瑟琳娜跟在后面，咬紧牙关，视线里全是宋曈一颠一颠的布袋。

那里面有什么？要是她们被怪物追上还有活路吗？既然这世界已经这么疯狂了，为什么不能再来个超级英雄从天而降救她一条狗命？

九点零二分。国际异种作战指挥中心驻欧分部的通讯大厅一片嘟、嘟、嘟的铃声，专线员第十二次摇头，“部长，我们还是无法联系TIME科研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