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我欣赏你的地方。索菲亚，你永远有仇就报恩怨分明，你姐姐优柔寡断，连处理些死人的活儿都干不好，但你的表现永远会给我新的惊喜。”男人说。

“真有意思。”他仰着脑袋感慨说，“你比你的姐姐有胆魄，是我所有孩子里最像我的一个。你在后花园杀死女佣，拿走她的项链做成了玩偶的眼睛。如果是普通的宝石项链，我可能还真不知道杀死女佣的人是你，可那串项链是王后从我这里讨去的，那个蠢女人不知道整个王国都找不出第三颗成色如此完美的祖母绿宝石。”

“……别用那副要吃人的表情看我，索菲亚。”男人看了她一眼，“你还有其他问题么？”

他的神情像是在说“怎么问的都是这么些蠢问题”。

索菲亚握紧拳头，绷紧的脸蛋终于有了些微的松动，“我的母亲伊莉莎……”

话还未问出口，她的心就开始发颤，连带着她的声音都止不住地抖，“我的母亲伊莉莎……您为什么要那样……”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她？”男人扭过脑袋。

“……”

“啊哈……”男人露出“看来你和我比起来还是差点意思”的表情，耸耸肩说，“我只是需要一个能帮助我回到戴维斯坦的人，而你的母亲背后站着南部最受人敬仰的家族。”

索菲亚大脑一片空白，冷漠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她怀疑过父亲和母亲的感情或许薄淡，但不至于仅剩利益。伊莉莎给她念的童话书里不是说，王子和公主是深深地相爱所以才在一起的吗？

她没来由地涌上悲凉。

男人从她的神色中找回自信，眉飞色舞地开始讲述往事，“伊莉莎真是个傻得可爱的女人，她将我带回奥古斯塔的庄园，在朝夕相处的日子里爱上了我。”

“她每天陪伴在我身边，直到我恢复健康。哪怕后来奥古斯特的老家伙们收到来自女王的信件，她也哭着求他们不要供出我。”他轻蔑地冷哼一声，“我遇到过很多女人，但你的母亲是最特别的。”

“她最好骗。”他潦草地结尾。

“王女……”塞缪尔在一旁出声提醒。

索菲亚的脸上盘踞着怒气，眼睛因为充血显得目眦尽裂，如果她的眼神长有獠牙，这会儿锁定的敌人早已被撕碎。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索菲亚，你不是也能体会到那种感受吗？”男人毒蛇般的视线游走在她的脸上，“那种……无论付出何种代价也要坐在属于你的位置上的感受。”

索菲亚咬着唇，缓了缓神才说，“除了这些，你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啊……”男人满不在乎地收回目光，“你还想知道什么？时至今日，我不妨再和你分享一个有趣的事情。”

“还记得你每天早上给伊莉莎准备的牛奶吗？”

“……”

“伊莉莎不愧是那个家族的后人，在某些方面意外地敏感。她没有固定的用餐习惯，尤其是弗洛伦丝出现之后……”男人说，“可是，她每天早上都会喝你端过去的牛奶。”

“……闭嘴。”

“她每天都会喝下女儿亲手送到餐桌边的牛奶。”

“闭嘴，闭嘴……”索菲亚脸颊的每一块肌肉都颤抖起来，“闭嘴……”

“在女儿关切的目光里幸福死去，怎么不算是另一种圆满？”

“闭嘴——”

索菲亚瞬间暴起，撞翻重工的木椅，铺天盖地的血腥味窜进她的鼻腔，一路直抵肺叶。她踉跄地后退三四步才勉强站定。

“很惊讶吗？”男人平静地注视着她，“我以为你会理解我的。毕竟，伊莉莎发现了圣弗罗和弗洛伦丝的事情。”

“你这个杀人魔……！”索菲亚咬牙切齿。

索菲亚的胃里排山倒海，她忍着作呕的冲动，死死瞪着他。

“母亲临终前和我说，‘全世界的人都可以站在他的对立面，唯有做女儿的不能怨恨他，他有苦衷的’……”索菲亚抖着唇喝问，“你告诉我你有什么苦衷！你口中的傻瓜至死都在为你考虑啊！你这样的渣滓怎么配得上她的好——”

“……”男人掀开被子，死不瞑目的头颅滚落，他赤脚踩在地毯上，全身瘦骨嶙峋，却因为一米九的个子依旧压迫感十足。

“索菲亚，你在痛苦吗？”男人狭长的身影逼近她。

两人身后，塞缪尔表情凝重，握紧银剑的同时瞬间压低重心。这是每个骑士出击前的起势。

“你痛苦着吗？”他抬起手，拇指摩挲着她的额头。

月光柔和了她的轮廓，一晃神的刹那，那个无论何时都温柔笑着的女人好像又站在了他面前。

「没事的，一切都会好的。」

记忆中的她总是用这副未经世事的天真模样安抚他。

真让人恶心。

“呃……”索菲亚压了声呜咽，男人的指甲嵌进她的肉，划开了一道血痕，血顺着她的额头、鼻侧、嘴唇淌下。

“索菲亚！”塞缪尔急急喊了声她的名字。

男人斜眼看他，“作为一条王室的狗，你还真是会选阵营啊……差点忘了，你也来自那个伪善的家族。”

“承您夸奖。”塞缪尔眼中迸出狠色。

“……索菲亚，怎么了？不敢用你的短剑刺穿我的喉咙吗？”男人收回视线，继续挑衅自己的孩子。

“看你的表情应该恨透我了吧，难道是因为你的身上也流着那个女人优柔寡断的血，所以才迟迟不敢下手吗？”

“闭嘴……”

“你的表情可真让人不爽啊，明明是你亲手杀死了你妈妈，怎么能迁怒到别人身上呢？”

“闭嘴，闭嘴，闭嘴！”

“如果不是你贪玩进入那间会议室，你的母亲也不会发现桌上的密函，也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了啊。”

“我让你闭嘴——”

“她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不会背叛我的人，我知道。我本来想留她一命的，可你的‘意外’打破了我原先的计划，我只能除掉她。”

“闭嘴闭嘴闭嘴——”

“她真是位伟大的母亲，直到死前还和我说，她不恨我，只希望我不要将这些事情告诉你……”

“闭嘴——！！！”

“索菲亚，他在激你——”

索菲亚猛地醒神，抖着身子后退，“你这混蛋……”

一切都来不及了。

“啊哈……”男人低头望着那把刺穿自己心脏的短剑，居然露出餍足的表情，“索菲亚，历代君王的手上都沾满骨肉至亲的鲜血，这就是戴维斯坦送给每一任君王的见面礼，也将成为你一辈子的梦魇。”

“和我们一起堕入痛苦的深渊吧，亲爱的索菲亚……”

他猛地发力拔出胸前利刃，骤雨般的血喷溅在她的面上，血色的视线里，她看见曾经最深恶痛绝的男人向后倒去，她站在原地，任由脸上温热的血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