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阿奇柏德刚要开口。
砰!
“啊——!!”他身后的女人惊叫起来,那副玩味十足的胜利者表情转移到了玛格丽特脸上。
阿奇柏德不敢置信地低头,一把银色的枪正对准自己的心脏,他的胸口喷涌出致死量的血,溅了玛格丽特一脸。
那张素白的脸血色更浓。
恍惚间,他看见华丽的水晶吊灯下,满脸是血的玛格丽特露出天使般的笑容,她问他,“阿奇柏德,上帝会宽恕你吗?”
而后,她像是自言自语,说,“若是上帝胆敢宽恕你,我同样会杀了祂。”
说完,她笑吟吟的表情戛然而止。
接连的枪声在耳边炸开,她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颗来自那个女人的子弹,她没心思搞清楚这些了,她快死了。
她的头皮震得发麻,太阳穴袭来更为剧烈难忍的刺痛,她不能思考了,因为好几颗子弹都贯穿她的脑袋,有一颗甚至打穿了她的眼眶。
眼前的世界像她童年时望进的那只万花筒一样旋转扭曲,她的身体也随着这股晕眩向后倒去,她的身体变得轻飘飘的,后脑勺砸在瓷砖上居然也没感受到几分疼痛。
她只听见软肉,脑浆,僵硬的身体和瓷砖亲密接触时挤压出的一声闷响。
女人歇斯底里的吼叫渐渐远去,士兵们的铁靴和瓷砖碰撞出吱嘎吱嘎的声响,玛格丽特看不清他们脸上的表情。
她是个执拗的人,从孩子时期就被母亲封为“十万个为什么”。她听着士兵们急切的脚步声,淡淡地想,他们是想赶在她咽气前彻底杀死她,还是想阻止那个女人发疯。
但很快,这些念头都随着她零碎的喘息散去,鲜血涌上她的喉咙,让她有了死亡的实感,这一瞬间,她好想活下去。
她想,索菲亚那孩子还没有见到自己的最后一面,就和当初她没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一样,她不敢想象她的余生会有多少次为这仓促而遗憾的结局痛苦。
她的思绪有些缥缈,她想起那个普通的午后,还是孩子的索菲亚拉着她的手,甜甜地对她说,姐姐,以后就由我和西斯二号陪着你!
歉意和血一起涌进她的喉管。
对不起啊,索菲亚,姐姐要让你伤心了。但你从来不是一个人,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你也要相信,我和母亲是一直爱着你的。
母亲……
水晶吊灯的光亮如白昼,她仰面倒在地上,整张面孔仅剩一只完好的眼睛,那只碧蓝的眼睛即使充血,也依旧在灯光的作用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彩。
视觉、听觉、嗅觉和触觉都消退了,她想痛快地呼出一口气,可温热的血早已堵塞她的喉鼻,最终,她金色的脑袋在血泊中轻轻抽搐了一下,不动了。
她不甘心地想,母亲,如果我再强大一点就好了。
母亲,如果我再强大一点,就不至于连您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连身边重要的人都守护不好。
母亲,我有好多话想和您说,自您离开,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到南部了,祖父和叔叔每隔三个月就会给我寄信,但我实在没有勇气面对和您有关的一切。
母亲,腹背受敌的日子真难过啊,但我也有在您看不到的地方好好坚持,年幼的我偷偷录了您哼唱的童谣,请不要太过责怪我,没有它,我难以入眠。
母亲,和小时候的我相比,我改变了许多,我不再是那个拒绝宫廷礼仪课程的幼稚鬼了,现在的女官们都赞扬我是她们教学生涯中最欣喜的学生。
母亲,母亲……如果您再见到我,还会认出这个身上背着血债的罪人是您的女儿吗?
混乱的大厅中,所有人手忙脚乱地奔向恸哭的王后,她的怀里是奄奄一息的王储。
没有人注意到同样作为王储的玛格丽特在世间留了遗言,这些遗言和她幼年纠缠母亲时说的话一样啰里八嗦,完全就是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倏地,不知谁推开了门,磅礴的冷风灌进大厅,吹起女人金色的发梢。那抹金在血泊中璀璨得惊心动魄。
她的思绪就要不复存在了,意识的弦即将崩断前,她最后的念头是向母亲忏悔。
我真是个不够格的女儿。她这样想着,忽然隐约从寒风中感受到了什么,混着血的最后一滴泪滑落。
「玛格丽特。」
她“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喊了声她的名字。
「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啊。」
柔软的声音跨越时光,轻轻地落在她的耳边。
“上帝啊……”有个士兵驻足女人身侧,颤声说,“玛格丽特殿下居然……”
周围受过王女关怀的士兵们皆停下脚步,齐齐往地上的女人望去。
血泊中,她垂着金色长睫的眼睛,虽失去往日的神采,却余留柔和的笑意。
那是和前王后伊莉莎·维南斯·奥古斯塔脸上一样柔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