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击必死的伤带走了他，可不知为何，这个男人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必须醒过来完成什么的召唤。

他还有未完的话要说，那是他不能带进坟墓的遗憾。

他要告诉他心爱的姑娘，他的第一次心动并不始于教堂侧楼的偶遇。在更为遥远的一场晚宴中，他的心就为她悸动。

“……啊，看那边！”

“他就是兰卡斯特家族的长子？果然和传言中一样是个病秧子……”轻蔑的声音混着推杯交盏的声音传进他的耳朵。

“听说连普通的剑都挥不动呢！”

“真是个废物，难怪兰卡斯特夫妇不过半年就要了第二个孩子……”

“谁说不是呢，总得有个人担起家族的重担吧……”

谈论声中扬起一阵肆无忌惮的笑，香槟塔后的男孩脸色煞白，裁剪合身的纯黑礼服衬得他更显瘦弱。

“……”他默默反击，斯卡图特家族才没有因为责任出生的孩子！

“你在心里偷偷骂她们么？”一个稚嫩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小心思被戳中，他的脸爆热，脖颈连着面颊都红了一片。

看清来人是谁后，他大惊，赶忙欠身行礼，“……王、王女。”

“王女？”小女孩似乎觉得逗这小子挺解闷，装着正经问，“王女在哪儿？”

“您、您不是玛格丽特殿下吗？”男孩感觉自己的心都快要跳出胸口。

这可是真正的王储，传言中备受王后宠爱的玛格丽特王女，费里德唯一的顺位继承人！

她的画像传遍每户人家，所有人都知道玛格丽特王女是戴维斯坦的掌上明珠。

王女打量着卑躬屈膝的男孩，故意没出声，等男孩浑身抖得像个筛子，坚持不住行礼姿势时，她才咯咯地笑了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坏蛋。

“王、王女！”莱昂纳尔吓得不敢多言，紧张得几乎要昏厥。

“小家伙，你真有意思，”玛格丽特冲他眨眨眼，“想不想看看更有意思的东西？”

“……什么？”男孩愣在原地。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玛格丽特已经端上盘莓果蛋糕出征了。她若无其事地靠近欢畅交谈的夫人们，在即将与她们擦肩而过时猛地身体一斜，满是奶油的蛋糕蹭了摇扇子的女人一身。

“你这——”她正要大发雷霆，看清女孩冷峻的脸蛋后立刻欠身行礼，“殿下。”

周围的女人像是受惊的兔子，接连行礼，“殿下……”

她们的扇子齐齐置于胸前，抹了口红的嘴巴终于不再吐出刺耳的话语。

人群围了过来，玛格丽特处于当之无愧的中心，她略显愠色的脸蛋转向香槟塔，只有藏在香槟塔后的男孩读懂了她的得意。

那双能与神明媲美的碧蓝眼眸，从此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日复一日，日日生念。

终于有一天，王同时向几个名门望族抛出联姻的橄榄枝，莱昂纳尔花了点手段“铲除对手”，包括但不限于告知卡兰德家族的好友错误的觐见时间。

虽然被弟弟嘲笑不光彩，但他不想失去唯一接近她的机会。

再次见到她，距离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已有十六年。她变得比初见时更漂亮，蝴蝶似的金色睫毛下，那双碧蓝眼眸盛着笑意。

教堂侧楼外的偶遇，让他第一次对她这些年的改变有了实感。王室做礼拜的日子，她提前放走了一批受伤的白鸽。

面对自己的疑问，她没说话，只是提醒，“再不走就要被抓到了。”

事后，她告诉男人，她只是不希望受伤的白鸽继续待在笼子里。她说，那不是白鸽的归宿。

后来，他们总能在各种地方“偶遇”，图书阅览室，王室都后花园，甚至再他述完职回程的廊道。

她总能合时宜地出现在他面前，频率高得像是完成刷存在感的NPC。这让他疑心她究竟是真的喜欢他，还是想借着自己离开王室，亦或只是听从王下达的“婚约”命令。

可不管哪一种，他都幸福得冒泡。

他想同她说，谢谢你选择我，也许你不记得了，但在一个金色的晚宴上，我们见过的。那时你还帮我出了恶气，对着我微笑时，碧蓝的眼睛弯弯的，和现在一样漂亮。

他想说，玛格丽特，至少在我面前你不用露出那副无论何时都似水温柔的神情，在你遗忘的时光里，我就已经见过本真的、不加任何修饰的你。

他听见她的啜泣，想伸手最后一次拂去她眼角的泪，可他的每一块肌肉都愈渐僵硬，眼皮也格外沉重，他的生命和体温一起从他的身体流逝，他快要死了。

玛格丽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心都呕出来，“对不起，莱昂，对不起……”

她一遍遍道歉，声音急切，透出难以自抑的哀伤，“对不起，莱昂，我说的都是假话，我爱你……”

“我是个胆小鬼，我不敢告诉你我爱你，我想和你一起去南部生活，想和你有未来的！”她捧着他的脸庞，全然不顾那柄黑刃已近在咫尺。

“我不敢告诉你我的真心，是因为我没有安全感，我不确定你是否一直在我身边，可现在一切都不重要了，莱昂，一切都要结束了。我唯一后悔的，就是没能及时告诉你我的真心话……”

“我爱你，真的，从你像个笨蛋一样躲在香槟塔后面就记住你了……”她哭得声泪俱下，被王室引以为傲的金发沾了血，狼狈地粘腻成条状。

男人吐出一口浅息，缓缓闭上眼眸，他身体里的绝大部分变得摇摇欲坠，可有一些部分，一些仅为玛格丽特存在的部分，却愈发轻盈痛快。

他最后一次感受着她手心的温暖，脸部的表情永远地停留在了安详的、没有一丝痛苦的瞬间，他像个在世纪大决斗中胜利的傻瓜一样，在仓促的世间留下最后一个念头。

玛格丽特，原来你还记得那个躲在香槟塔后的懦弱小男孩。

真是太好了。

我就知道，原来你也是爱着我的。

真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