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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费里德(五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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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是在房间用餐吗?”男人问。

侍从回答,“是的。”

诺曼夫拧眉,“他最近在干什么?”

侍从:“还和从前一样,在安娜小姐的画像前一站就是半天。”

“安娜·维南斯·奥古斯塔……”诺曼夫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而后大步流星离开了餐厅。

廊道铺了昂贵的皮毛地毯,男人锃亮的皮鞋踩上,没有一丁点声音。廊道墙壁挂着的肖像画惟妙惟肖,几代家族成员跨越时间,或不苟言笑,或笑意吟吟,打量着这个火气冲天的男人。

“果然在这。”他冷哼一声。

转角处,老人拄着手杖,站在每天固定的位置。倒数第二张肖像照前。

他满头银丝,握着手杖的那只手尽显苍老,指关节粗大,整个人却精神抖擞,站姿挺拔。

常年持枪的习惯让他的左肩即使放松也微微下倾,见是熟人到来,他侧身以表问候。

“北边的事情处理完了?”老人睨了眼儿子,视线移回肖像画。

诺曼夫好不容易压制的烦躁顿时被关键词触发,“您还知道北边内乱。就算是这样,您也不打算把孩子们召回来吗?仅仅过了二十年,这座庄园就只剩下我们两个光棍了。我可不守着冰冷的钱过剩下的半辈子……”

“索菲亚是铁了心要和前面的两位继承人争夺王位,您真的就如此放任形势发展?北边全面封境,索菲亚是疯子,可您的另一个亲外孙女,玛格丽特——您不是说她长得最像伊莉莎么?您也不打算将她‘送’回来么?”

“……”老人沉默着,鹰隼般锐利的目光紧盯画像。

画像中的女孩笑容灿烂,老人却面色发冷,他问,“诺曼夫,最近有匿名的信件寄到庄园吗?”

诺曼夫飞快地瞥了眼棕褐色卷发的女孩,轻声嘟囔,“没有。”

“没有啊……”老人呢喃,像是想起了久远的记忆,眉眼覆上柔软,“这么多年,竟然一封信也没有……”

“父亲!”诺曼夫大喝一声。

热血上涌,他感到头顶针扎般疼痛不已,勉强定了定神,说,“父亲,安娜不会再回来了,还记得前些年的报道吗?我们不也收到了极地的通知吗?失踪名单上清清楚楚写着安娜·维南斯·奥古斯塔的名字……”

“那可是吃人的极寒之地,没有人能脱离基地从那样的鬼地方活下来。我们都别自欺欺人了,好吗?”

诺曼夫觉得老人的固执已经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下定决心撕破平静的表象。

“安娜不会回来了,可伊莉莎的孩子需要您,我们不能坐视不管!”多年的偏头痛早已让他神经衰弱,他不管不顾地说,“那可是伊莉莎的孩子,我们的家人!”

“就算您不关心塞缪尔这个旁支所出的孩子,但也得为伊莉莎考虑考虑吧!您不能放弃她的两个孩子!我们已经失去伊莉莎了,您也不希望悲剧再次发生吧……”

诺曼夫握紧拳头,情绪彻底失控。他接受不了伊莉莎的离世,自然也不会接受伊莉莎的骨肉传来噩耗。

两人僵持了几分钟,空气里漫开一股苦涩的味道。画中那双漂亮的眼睛依旧笑着,老人拄着手杖,转身面对儿子。

诺曼夫因愤怒而扭曲的表情让他想起了孩子们都还小的时候,他平静地望着他,告诉他,“就算我要求她们回来避避风头,也没人会听的。”

“为什么?”诺曼夫瞪大眼睛,露出儿时面对年幼妹妹仅学了一年就跳读完自己五年的所有学科的挫败表情,踉跄着倒退了半步。

他的气息都在颤抖,“……她们都不要命了么?”

老人走近他,“这世上,有很多远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诺曼夫难以置信地望向画中的女孩。那个在家族里算不上漂亮却活泼得宛若小鸟的孩子,那个倔强地昂着头对父亲说“我不接受平淡的一生”结果挨了父亲一巴掌的孩子,让他每每想起时都心痛万分。

“怎么会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爱,梦想,和平,未来,人的眼睛一闭,无论明天再光明璀璨还是烂透地心,都和自己没关系了!这世界上怎么会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他的嘴唇止不住发抖,“……她们可真傻!”

空气静滞了几秒。

“诺曼夫,你还是不明白啊……”老人轻微摇了摇脑袋,那双碧蓝的眼眸罕见地泛起柔光,“还记得你给那孩子起得昵称吗?”

“……Little Swallow(小飞燕)。”诺曼夫想起自己捉弄她时说她“瘦弱无力且骨架子小得和鸟儿没差”。

他失落地补了一句,“一个无礼又冒犯的称呼,我很抱歉。”

老人背过身,“我倒是觉得很贴切……”

“飞燕啊……”他平视前方,微不可察地苦笑了一下,像是无奈,又像是释然。

“奥古斯塔的庄园终究留不住飞燕,我们能做的,只有祈盼高墙外的世界如她们所想。”

「天高地阔,任君畅游。」

距二人十来米开外的落地窗斜进阳光,肖像画做了特殊处理,不怕风吹日晒。窗子被早晨打扫卫生的佣人半开,掺着花香的微风挤进廊道。

空气慢慢地流通了。

窗外,两个女孩交谈的声音传了进来。

“嘿……”其中一个女孩的语调有些委屈,“格里尔,你卖关子都半天了,该告诉我这花的名字了吧?”

另一个女孩咯咯地笑了好久,才说,“……这就是千鸟草啊,你居然不知道……哈哈哈……”

“什么?千鸟草居然能在这个季节存活吗?”

“谁知道呢,估计是南部培育出的新品种吧……”

“它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

“啊,我想想……我记得千鸟草是象征着什么来着……哦,想起来了,是——”

「自由」。

老人望着那双含笑的眼睛又有些出神。

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道三毫米的钢化玻璃,但他清楚,他与小女儿之间,隔着远比玻璃还要沉重而宏大的东西。

无数个白昼黑夜在他们的对望中转瞬即逝,眨眼间,四季轮替,年岁渐消。

曾经令人闻风丧胆的家主如今已退居幕后,曾经严厉到连孩子们的每一根发丝都要严加管教的父亲已生出银发,曾经因违背庄园整体格调而不允许栽种的粉白千鸟草也已生机盎然。

时光荏苒,光阴不再。

我的飞燕,你自由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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