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的鼻腔充斥着温暖的气息。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即将从舒适的小憩中醒来。空气里的味道很陌生,至少对宋曈来说是这样,她第一次通过“气味”想象出一片秋天阳光下的草坪。
树叶,草坪,公园入口的彩旗,远处拔地而起的高楼,都被阳光镀上一层朦胧的金光,风一吹,空气中那股金色的味道也跟着微微晃荡。
少女侧躺着,身下是粉色小狗印花的野餐垫。
肺管被饱和的氧气浸透,全身的肌肉舒展而轻松。紧接着,一些更为奇妙的气味挤进她的鼻腔——闻起来有点儿像草坪植被自带的清香,以及潮湿的泥土味。
“……”宋曈下意识皱了皱鼻子,醒了。
女人注意到她的动作,歪头,眼里含笑。她问,“难得好天气,不多睡会儿?”
她随手拿起宽边的法式草编帽,盖在少女脑袋上,也许是觉得帽檐下茫然的表情好笑,她忍俊不禁,“睡了二十分钟就不认识妈妈了么?”
“……”宋曈愣了下,目光落在对方舒展的裙边,而后沿着草坪渐渐远眺。
天气很好,公园的草坪随处可见野餐垫,红格子,蓝条纹,绿波浪,卡通小熊……或大或小,眼花缭乱。
穿着牛仔衫的孩子们奔跑在垫子之间,不知谁家的大金毛汪汪叫了几声,孩子们被逗得哈哈大笑,稚嫩的笑声顺着风一路传进她的耳朵。
真是个好日子,好到让人觉得就算在这一刻寿终正寝也不亏。
“半天没喝水了,来,喝点。”女人递给她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宋曈接过,闷声说,“……谢谢。”
“唉……”女人抿唇,笑容掺杂着些许无奈,表情颇有“女儿果然是睡傻了”的意思。
“你们班主任这周五给我打了电话,说你的成绩很稳定,将来要好好考虑是在国内读书还是送国外深造。你是怎么想的呢?”她问。
她放慢最后一句话的语速,看向女儿,露出认真的模样。她想征求女儿自己的想法,和“班主任”或者“妈妈”的想法划清界限。
宋曈侧头,把水瓶递还给她。
女人今天套了件纯白的棉麻长裙,上半身是浅蓝色牛仔马甲,半敞。她侧头说话的时候,宋曈能看见白裙领口处的棉麻绳一晃一晃。
那是个随意的蝴蝶结,垂下来的两条细绳长短不一。
女人揽住她的肩膀,顺势揉了揉那侧肩头,“国内升学和就业压力都大,你要是想出国,妈妈会替你做好打算。但你要提前和妈妈说,知道吗?”
“嗯。”宋曈应了一声。
“不愧是我的好女儿。”女人笑吟吟地歪向她,两颗脑袋靠在了一起。
没一会儿,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女人松开她,关切地理了理她的帽檐,保证女儿的眼睛能看见自己。她问,“曈曈,你怎么了?”
“是因为妈妈在你休息的时候提起这个话题,所以你不开心了吗?”她脸上泛起一种独属于“母亲”的焦急。
一瞬间,宋曈觉得有“妈妈”的感觉还不赖。
原来“妈妈”就是以“宋曈”为中心,永远和“宋曈”站在一边,坚决不会抛弃“宋曈”,从始至终都为“宋曈”规划未来的角色。
她看向女人手边的矿泉水瓶。
不仅如此,“妈妈”还会担心自己半天没喝水会不会口渴,明天早餐是想吃鸡蛋面还是豆浆油条,在手机上偷偷查牛奶对孩子的睡眠到底有没有帮助,以及,即使家庭普通也不愿意放弃女儿的出国梦——如果女儿有的话。
宋曈想,原来这就是有“妈妈”的感觉。
“Ma……妈妈……”宋曈听见自己声音里的犹豫。
她欲言又止,“如果……”
“如果?”女人看向她。
宋曈:“如果真正的我不是你想象的样子,我是说——”
宋曈本来想说,妈妈,万一现实世界的我是个连高中毕业证书都掏不出来的半文盲怎么办,但她转念一想,俄尼洛伊里的“宋亭”没必要承受来自现实世界的惊吓。
最后,她结合这个世界高中生的身份,换了种说法。
“如果未来的我不是你想象的样子,如果我没有去到一个好大学,没有一份世俗认可的像样工作……”她顿了一下,“我是说,如果几年后,我和现在的我完全不一样,没有成绩,掌声,鲜花,甚至连朋友都少得可怜……”
“如果我不再是让你骄傲的孩子,怎么办?”宋曈定定地回望女人,像是要一个答案。
话音刚落,女人笑咳一声,“怎么突然这样问?”
宋曈:“……”
终于意识到女儿是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女人敛起笑容,捏捏她稚嫩未褪的脸颊肉,说,“你一直都是我的骄傲。”
她不忘强调,“一直都是。”
宋曈:“一直都是?”
女人:“一直都是。”
“……可我只是个普通孩子,或许在某些方面比其他孩子机灵点,但本质上,我和公园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