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么样才算不普通?”女人仰着脑袋,洒落的光点游走在她完美的下颌线,她眯起眼,声音柔和,“成功的企业家?像你父亲那样‘伟大’的科学家?还是成为M国的总统?”
她的反问和她的气质如出一辙,全无咄咄逼人之势,反而裹着笑,像是调侃。
“……”宋曈没有回答。
女人保持仰头的姿势,脑袋微微歪着,仿佛还在思索怎么用正经但不过于正式的措辞回答女儿的问题——毕竟,这是青春期的女儿向她求助的第一个问题。
这是她完全不需要人操心的女儿第一次向妈妈展露“需要”!
她差点感动得涕泪四下,突然,她大叫一声,活像个青天白日被雷劈中的倒霉蛋。
“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回答你这个问题了!我上周才读过这首诗……”
说着,她赶紧摸出马甲口袋的手机,手指在屏幕飞快滑动。
宋曈居然从她的动作里品出几分手忙脚乱。
大概过了一分钟,女人终于从阅读平台的收藏夹里找出一本诗集,“前阵子你汪阿姨推荐我看这本诗歌集……里面有一首诗写得真好啊,我给你念。”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温柔得像是拂面而来的一阵风。
宋曈闻见风里的桂花香,心生奇怪。这味道怎么又浓又淡的。
女人开始念诗,一首长长的,来自黎巴嫩诗人纪伯伦的诗。
“Your children are not your children(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孩子).
They are the sons and daughters of Life’s longing for itself(而是“生命”为自己所渴望的儿女).
They come through you but not from you(他们通过你来到这个世界却并非因你而来),
And though they are with you(他们在你身边),
yet they belong not to you(却并不属于你).
You may give them your love but not your thought(你可以给予他们你的爱而不是你的思想),
For they have their own thoughts(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You may house their bodies but not their soul(你可以庇护他们的身体却无法庇护他们的灵魂),
For their souls dwell in the house of tomorrow(因为他们的灵魂属于明天),
Which you cannot visit, not even in your dreams(那是你在梦中也无法到达的明天).
You may strive to be like them(你可以努力去变得和他们一样),
But seek not to make them like you(但请不要把他们变得和你一样),
For life goes not backward nor tarries with yesterday(因为生命不会倒流,也不会与昨天一同停留).”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连中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诗歌的每个词都被清晰捕捉。
朗读完毕,她收起手机,伸出一只手,作势要捂上女孩的眼睛。她的眼神柔软,动作克制而缓慢。她像个游刃有余的杀手,给你充足时间反应,但这套杀人于无形的连招偏偏最像温柔刀,捅得你口吐鲜血神志不清临死之际才惊觉早已无力回天。
宋曈先是一怔,没抵抗。晦暗的视线让她皱眉。
她想做什么?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风停了,属于公园的气味尽数消散。她的背渗出冷汗。
捂眼睛的时间未免太长了吧?
宋曈单手撑着野餐垫,向女人一侧靠近,那只温暖的手宛若一片虚无,遮挡了她所有的视野。
她听见女人说,“曈曈,你不需要满足任何人的期待,包括我。以后你会遇到很多事情,爱,恨,生存,死亡……”
女人的声音平静,引导着宋曈向自己这侧调整姿势,“有时候,脑袋想不清楚的事情,就闭上眼睛,深呼吸,换‘心’去想。”
被捂着眼睛的宋曈有点恼了。她掰不动女人的手腕,心中不爽,差点脱口而出“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就算你是我妈也不能一直捂着我眼睛啊”。
顷刻间,温度骤降,停滞的风开始流动,宋曈的太阳穴突突跳起来。她从未如此清楚地感受到后背的冷汗和衣物黏在一起,女人的声音染上鬼气,雨点打在她的头上,发丝承托无能,一滴水贴着她的头皮滑至鬓角,留下令人悚然的寒意。
黑暗无限放大了她本就敏感的听觉,风雨欲来,压迫横生,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远处,雷声轰隆作响,大有将袭之势,女人呼出一口气,似乎有点无奈。凭着这声叹息,宋曈脑海浮现她平时那副“天塌下来不还有高个子顶着么”的表情。
宋曈伸手想抓住点什么。什么都好,她需要一个“支点”。
女人幽幽地开口,“曈曈,命运从不要求一个普通人类肩负起拯救世界的责任。那活儿归英雄,不归我们管……”
来不及了!宋曈心中警铃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