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间,莱娜的眼泪早已干透,泪水干涸的地方干涩发痛,她抽了两张湿巾纸擦拭,然后随手扔进垃圾桶。
房门没有锁,德莱克不允许她的房间上锁,她只好带着书包进卫生间。
好在,德莱克从不苛待她的生活条件。她的房间坐南朝北,拥有干湿分离的独立卫浴,嵌着天然贝母的私人泡池热气蒸腾,塔瓦娜事先放好了浴盐和精油,以及早上刚空运到家的Juliet玫瑰花瓣。
莱娜翻出包里的硬家伙,路边偶遇的红发女人邀请她喝了杯咖啡,告诉她艾希的安眠药被掉包成烈性毒药,艾希误食后才毒发身亡。
不管莱娜在学校如何被冠以“头脑简单”之称,她也不会随意相信一个可疑女人的说辞。
“你不想知道她和西奥多发生了什么吗?”
女人的一句话成功留住她。
莱娜有些气恼,压低声音警告她,“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如果有,也是老师的错!西奥多·纳塞是个智力发育正常的成年人,他不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将手伸向我的——”
她明显顿了一下,“我的……同学。”
雨天的咖啡店人烟稀少,零星的客人散落周边,吧台的老员工昏昏欲睡。不能全怪这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打瞌睡,店里的音乐旋律搭配淅淅沥沥的雨声,简直像是一支浑然天成的催眠曲。
“坐下来吧,你也不想你朋友的事情被别人听去,不是吗?”女人抿了口成色极差的卡布奇诺。
“……她不是我朋友。”莱娜坐回位置,“你知道些什么?你和西奥多是什么关系?”
“我是地下城的经营者,维克托利亚。你应该或多或少听说过我的事迹,我和西奥多没有关系,但和你的朋友,哦,你的同学艾希有点关系……”女人循序渐进,上半身靠近她。
小圆桌直径仅有四十公分,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用“暧昧”形容,女人慢下声音,视线落在对方面前的那杯橙汁,“有人告诉我,西奥多借着补课的名义,对他的学生做了很多事情。”
很多。一个在特定语境让人浮想联翩的词。
“你说什么?”莱娜的眉头如她预料那般紧皱。
“他不是常年找一些天赋异禀或者资质平平的学生补课么?你知道他对她们做了什么吗?你想过……”女人盯着杯中的倒影,那个影子因为震惊而控制不住地抖动着,“他补课的形式为什么是一对一,补课的学生又都是女生吗?”
莱娜的大脑轰然作响,全身的血液都往脑袋涌来,很快,她的眼睛因为充血而红了一片,“西奥多确实给学生补课,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我?”女人的上半身慢慢后仰,好笑地端起咖啡杯,“女孩,我虽然敬佩你的勇气,但我也同样要告诉你,这个世界上还有凌驾于正义和公平的东西,你可以理解为……”
权力。
阶级。权力。莱娜一恍之间想起萨奇,嘴巴微微张着,像是要据理力争,而后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幼稚,僵硬地垂下了脑袋。
“我有个好奇的问题,”女人撑着下巴,仿佛在做某种确认,“你为什么想知道那个女孩的事情?你不是说,你们并不是朋友么?”
“……”莱娜终于有了反应,她麻木地抬头,定定地回望对方,“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她是我的同学,我的邻居,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人死了,你们都觉得很寻常么?”
“也是,现在这个世界,谁知道今天睡下后还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阳,死亡对于人类来说太正常不过了。”
她的眼里闪烁着一些现代人稀有的光亮。维克多利亚垂眼,视线缓慢聚焦杯中破坏了小猫形状的拉花,在这个人类只能在死亡旁侧假寐来麻痹自己的时代,莱娜像个怪胎,和沉默的社会格格不入。
天才和怪胎,往往只有一念之差,她们也许在未来会成为拖着世界进步的先驱,但如今,她们都只是皮毛还未丰满的狮子。她们不能像成熟的野兽那样掩藏声音,她们的眼睛是背叛者,是臣服于命运的告密者。她们是最容易被杀死的那类人。
可怜的,自以为咬着牙坚持就能改变世界的觉醒者。
维克多利亚无声笑了一下,“莱娜,你在愤怒。你为不能报仇而愤怒,是吗?”
“……”
她起身,拿起敞口的纸袋递给她。纸袋外侧印着“Happy Birthday”的花体字,卡通小熊抱着蛋糕正在拍手欢呼。她说,“我知道你缺什么,我可以帮助你。”
纸袋里装着沉甸甸的危险物。莱娜一接过就感受到了它们的分量,她露出茫然的神色,“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我没有帮你。”维克托利亚临走前弯下腰,贴近女孩的耳朵,“我有我的私心,但我和你一样,迫切地想杀死那个恶魔。”
莱娜捏紧纸袋的封口。
维克托利亚雪白的脸泛起潮红,也许她是个不胜酒力却依旧嗜酒如命,或者说,离不开酒的女人,总之,她的神情因为酒精缓和不少,她回答了宋曈问出的问题。
「你帮奥列弗的目的是什么?」
“我没有帮她。”维克托利亚放下高脚杯,让男人为之疯狂的动听声音逐渐变得沉重。
像是真的感到无尽的悲伤,她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宋曈几乎能联想她接下来会说的话,她大概要说,“我没有帮她,我只是为她提供了一件趁手的工具,可我没想到她居然射杀了她的父亲,迫于无奈,她只能在被警方发现前找到西奥多,没想到却死在了别人的枪下”。
“这真是件不幸的事情”——她会这样结尾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