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琴曲缓缓弹奏。
“舒伯特的小夜曲……”女孩神色古怪,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怎么又是这首……”
舒缓的钢琴声和雨声交融,莱娜拽紧书包,胳膊撞开识别成功的大门。特意做了挑高的别墅琴声悠扬,仅犹豫半秒,莱娜疯了似地冲上楼。
音乐不是出自客厅落地窗前的钢琴,而是餐厅角落的黑胶唱片机。
音乐盖过了她的心跳和脚步声,她奋力跑,到楼梯口时刚好撞见父亲从房间出来。男人西装革履,配上干净舒缓的曲子,像是身处高级西餐厅,侍从皆着燕尾服白手套,操着地道的英伦口音问你是否需要来杯特调的Tefiti。
德莱克注意到神色紧张的女儿,面上带笑,“莱娜,我亲爱的女儿,今天在学校还好吗?”
“妈妈呢?”莱娜抖着唇,神情不像是见到父亲,而是一只闯进家门为非作歹的恶魔。
“妈妈今天做错了事,我已经告诉她下回该怎么做了。”男人走近他,柔声细语。
吊顶的水晶灯将他本就瘦长的身影拉得几近扭曲,他的嗓音低沉——有不少女士当面赞扬过他极具荷尔蒙的“天籁”。他说,“妈妈以后不会劝你转专业了,亲爱的,爸爸会一直支持你的。”
他的手掌抚上女儿颤抖的脑袋,“爸爸支持你为全人类的未来奋斗,这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业啊!你妈妈不懂,居然还想擅作主张操控你的人生……不过好在,爸爸发现了。以后,她不会再干涉你的决定。”
“什么……那不是爸爸你的——”莱娜震惊不已。
那不是爸爸的决定吗?为什么爸爸却说是妈妈擅作主张?难道从始至终想让自己转专业的只有妈妈?可妈妈那样做的目的是什么?
父亲脸上堆砌着笑容,和家里常来做客的“客人”没有区别。他们满是皱纹的笑容让人作呕。莱娜胃中翻山倒海,撑着最后一口气像是临近虚脱,“妈妈呢?”
“在房间。”
女孩挣脱他的控制,冲进房间,“妈妈——”
暖光灯充满整间房间,女人坐在床尾,见女儿来了,撑着双手起身,走向女儿的身影跛得厉害,“莱娜,你吃过饭了吗?肚子饿不饿?”
“妈妈……”莱娜的喉咙像是被长满倒刺的藤蔓扼住,她喘不过气,身体因为愤怒而抖得厉害,“妈妈,为什么……究竟因为什么,你要忍到这个地步……”
塔瓦娜的手臂满是血痕,长长短短,块状的青紫淤青遍布她的胳膊、大腿、小腿、脖子——暴露在莱娜眼前的皮肤无一幸免。
“妈妈,妈妈……”莱娜压着声,飞快回望了眼房门口,确认男人不在后快速上前握住她的手,“妈妈,我们离开这里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塔瓦娜嘴角噙着笑,替女儿拂去额前汗湿的碎发,苦涩地说,“莱娜,离开这里,我还能去哪里呢?”
“我们去一个陌生的国家,我申请到了交换生的资格,妈妈,我们去C国生活吧……那儿是古老的文明之邦,我们会脱离痛苦的……”莱娜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妈妈,我们一起去那儿的街角开家面包店吧。赚不到什么钱也无所谓,我很好养活的,妈妈……我可以去打工,毕业后我大概率能申请永久居住权限……”
“我、我可以申请人才优待的家属名额,到时候我们就能一直生活在那片安全的土地上……妈妈,我不要穿什么名牌,我也不想再做爸爸的洋娃娃,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她哽咽不已,“妈妈……我们,我们离开这个痛苦的地方吧!”
“不行,莱娜。”塔瓦娜的回答宛如判决书,她灰蓝的眼睛被泪水浸透,“我是德莱克的妻子,我做不到抛弃他。我们少年时就在一起了,我知道他都是为了我们才变成今天的样子……”
“我,我是他的妻子……”她断断续续地重复,“我不能离开他,不然他的身边空无一人……”
可你也是我的妈妈啊。
积攒多年的愤恨喷涌而出,莱娜很想咬牙吼她。如果你再强硬一点,爸爸或许就不会这样对待我们,都是因为你这软弱的态度,都是因为你没有保护好这个家!
她差点就要将这大逆不道的话脱口,可望着母亲同样流泪的眼睛,她只觉得自己快要被无尽的绝望吞没。
最终,她说,“你是一个拥有自由人权的人,然后才是他的妻子,我的母亲。你有随时离开他的权利,这不是抛弃。”
“你甚至可以离开我,妈妈。”
她的泪水像两条小溪,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妈妈,还记得这首曲子吗?你以前不是告诉我,这首曲子是你和爸爸的定情曲吗?你不是说,每个人对小夜曲的感受不同,而你觉得这首曲子充满了平静和爱意。这都是你骗我的谎言吗?”
为什么现在这首曲子响起时,你面对的都是苦难?
“不是,不是这样的……”塔瓦娜泣不成声,“我太抱歉了,莱娜,我对不起你……”
“妈妈,为什么幸福和泡沫一样,在阳光下光鲜亮丽,可只要我贪婪地伸出手,它们就碎了,消失了……”她的眼流着泪,表情却意外地冷静,“妈妈,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离开这里?爸爸比你自己还重要吗?他知道你曾经想成为一位诗人吗?”
“妈妈,他会捡起你丢进垃圾桶的诗歌,花一整个晚上感受你压抑在心底的情感吗?”莱娜从书包内兜掏出皱巴巴的一叠纸,她将塔瓦娜所有精心打磨的诗歌都收藏了起来。
塔瓦娜崩溃得跌坐,锃亮的地板倒映出她难以置信的表情,以及顺着下颌滴落的泪。泪水打湿了揉碎又粘好的横线纸,这些横线纸的标头写着鲜红的“圣弗罗基金会”——她在这栋房子里甚至不能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纸。
女儿离去的身影像是决绝的战士,她的声音穿透悲伤的音乐,像是每个女儿最终都会回到母亲怀抱那样,回到了塔瓦娜身边。
“妈妈,我才是你永远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