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7:“……”
通宵让她的眼睛发干发涩,她先是滴了护眼液,而后洗漱完毕,“大”字形躺在床上。
砰砰。砰砰。
四下安静,扰人的车流鸣笛声都消失了,安静的空间里,某颗奇特的“心脏”近乎贴耳跳动。心跳越来越清晰,临近门时停了两秒。
这是鱼进房间的习惯,它还不习惯应对门把手。
门被推开,鱼进来,身上的睡衣还未换下,手脚并用爬进被窝,神色比她这个熬了一夜的人类还疲惫。
“你昨晚没睡觉?”宋曈推开它,眼神示意它贴近的胳膊最好老实点。
“嗯……”鱼翻身,胳膊肘支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盯着宋曈。
宋曈懒得搭理它,侧身背对它,“睡觉就闭上眼睛。”
“辛西娅,琼斯……会死亡?”鱼问。
“你希望她那样吗?”
鱼摇摇头,连带着床也轻微晃动,它扒拉宋曈的肩膀,“不。琼斯应该……活下去。”
“为什么?”
“因为琼斯……”
等了半天,鱼也不再吱声。宋曈替它补上后半句,“因为琼斯是个好人?”
“因为琼斯……”鱼撅着嘴巴,显然理不清动名词组合,“面包……”
宋曈:“因为琼斯会做面包?”
“嗯嗯!”
“会做面包在你这儿是免死金牌么……”宋曈嘟囔一句。
鱼听不懂,刚要开口问什么是“免死金牌”,宋曈先它一步结束话题。
“大家都会没事的,睡吧。”
手环亮起,消息连串弹出,宋曈抬手,覆盖在最上面的信息发送者为宋益清。宋曈不相信下面“99+”的消息出自他手,点开聊天界面,宋益清果然只发了一条类似通知的讯息。
「宋益清:科研所内网正在维修,期限为三日至两周不定。内网相关通讯中断,你注意安全。」
这是什么意思。宋曈皱眉,她和科研所失去联系了吗?
她点开爆炸式增长的群聊消息,林昀正对着攻击内网的黑客破口大骂。终于,在一长串无用消息中挑挑拣拣,她意识到TIME面临的不仅是科研压力,还有各方势力的挑衅和威胁。
华如雪跟着骂了几句脏话,随后消失了。估计是又被哪个小组喊走开会。到最后,林昀接连转发几条编发教程,专程艾特1217学习借鉴。
「1217:==」
「华如雪:这上世纪我奶都嫌弃的麻花辫……你在搞幽默吗?」
「林昀:你懂屁,人家这是复古!复古风!!」
「华如雪:人~家~这~是~复~古~风~」
「林昀:……滚啊!!」
宋曈关闭手环,仰面躺在床上。这也许是他们近期“最后”的联系,当然,她可不希望是未来时间内“最后”的联系。
身侧的人睡熟了,呼吸匀称,她却盯着奶油白调的天花板胡思乱想。
宋益清就是生活在这样的环境里么。腹背受敌,还得操持科研所的研究任务。主线支线并行,想想都累,和她的咸鱼人生规划简直是大相径庭。要是让她干这活,估计求爷爷告奶奶她都不干!
不对,她哪来的爷爷奶奶……
疲惫汹涌袭来,很快,宋曈结束乱窜的思绪,沉沉睡去。俄尼洛伊不可逆的副作用像是一把锋利的小刀,无声地割着她的血肉。
她睡得并不踏实。
梦境如万花筒旋转,由成千上万镜状碎片拼接而成的世界缓缓变幻,她走一步,每一块碎片都随之映出她毫无表情的脸。
她该忏悔曾经吐槽1217是“冰山脸”。有时候,她和1217的表情如出一辙,冷得能冻死两个人。至于为什么是两个而不是三个四个五个,不用深究。
这只是一个泛化概念。
这个世界没有时间。她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念头,这个世界有尽头吗?
她一直往北走,也许是觉得靠走路的速度不足以穿越这个诡异的世界,她跑了起来。碎片中的人也跟着喘息,露出略微吃力的表情,脸蛋因为窒息而涨得通红。
她踩着碎片,跟随某种心跳声一路奔跑。
砰砰。砰砰。
熟悉的心跳声引领着她的方向,她终于来到了目的地,一颗令人瞠目结舌的机械心脏置于空间中心。无数高精度的机械齿轮充当泵血的血管,巨大无比的心脏裸露在空气里。
钢铁般的心脏发出运作正常的声音,磁悬浮钢带缠绕着心脏,看上去像是链接全身的动静脉,整个心脏主要分为两个镂空的心房,内里嵌满雪亮的零件。
“我早就和那帮家伙说过,你的耳朵应该上个百万保险。”心脏发出声音,接着咕噜咕噜响了几声,听起来有点像猫儿被人类摸着脑袋发出的呼噜声。
同样熟悉的音色,不同的是语气。它的语气充满戏谑,隐约还有些不满,“你找到我花了点时间,但不算太晚。”
“超出你预估的时间了么?”宋曈和它保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没错。”它不屑于隐瞒,直言说,“按照我的计划,你应该在半个月前发现我……但现在也不晚。”
“你是我的潜意识?”
“我还从没有被人贬低到这样的地步。”它无奈地叹了口气,配合着齿轮的转动声说,“我不属于你,我的主人是真正的创世神。而你只是个人类。”
它强调说,“一个普通人类。”
宋曈说,“你的主人抛弃了你,把你扔在我的梦里,但任何一个普通人类都不会抛弃自己的心脏。”
“……”
长达十几秒的沉默。它突然放声大笑,呼噜呼噜的笑声响彻整个空间,宋曈视野里的碎片随之飞转,几乎到了令人眩晕的地步。
它似乎很生气,但却因为意外发现了某些有趣的事情而兴奋着,“我的主人没有抛弃我,她被愚蠢的人类毁灭了,不得不将我留在你的潜意识里。”
“人类的潜意识有着相当坚固的防火墙,全世界最好的黑客也不能打碎冰山抵达这里。”
宋曈居然从它的语气里感受到一丝骄傲,它继续说,“而你……哦,我喜欢你的潜意识空间,这里看似什么都没有,实则藏着大量的信息……”
“你的主人是谁?”宋曈问。
“一个你认识的人。”
“我认识的人?”宋曈不解,心中飘过一串嫌疑名单。
“真可惜,没有看到她的名字。”它遗憾地回应她。
“你能知道我在想什么?”
“当然。”它问,“宋曈,你认为人类的交流依靠什么媒介实现?”
“语言。”
“没错。但我们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过一句话。语言具有粉饰的作用,它的主观性太强,我不愿意用那些东西和你交流。”那声音笑起来,“我们使用‘真言’交流,这是种类似于语言却不允许欺骗存在的媒介。很有意思,不是么?我们彼此坦诚,听得见对方未经修饰的‘真心话’……宋曈,我是你永远的同盟。”
它刚说完,宋曈忽然感受到额前的丝丝凉意。她下意识仰头,粒子般的雪花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
雪,漫天的雪,雪花从空间顶部落下,盛大而震撼。她的动态视力极好,见证那些雪柔软地穿过碎片,而后从每一块映着宋曈身影的碎片中飘落下来。
雪落在她的发顶,面部,肩头,裙子,以及朝上的手心。
“真是烦人的家伙。”机械心脏不满地发牢骚,对宋曈说,“你走吧。不然某个操心的家伙该找我算账了。她可真是个……烦人精。”
宋曈从这家伙的声音里听出了烦躁。
“她”?“她”是谁?也是宋曈认识的人吗?心脏的主人和“她”是一个吗?
似乎不是。
或许宋曈该问,“她们”是谁。
三小时准时响起的铃声驱赶了梦境,“好运来”喜庆的节奏迫使她不得不睁眼。梦境消散。宋曈暂且称之为梦境,毕竟某种程度上说,梦是潜意识的显化。
尽管它们有时也带着扭曲的色彩。
“你要出门了吗?”鱼不知什么起床了,披头散发地站在床边,纯白的维多利亚睡裙衬得它周身阴风阵阵。
“嗯。”
“什么时候回来?”
宋曈起身,“很快。你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嗯。”
“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吧?”宋曈系好靴子的绑带,“我们不需要零食。”
“我想……带走它。”鱼指了指床内侧,那儿躺着一只泰迪熊,围着针织勾线的蓝色口水巾,视觉中心的花纹是一条类似于简笔画的蓝色小鱼。
“琼斯送我的。”它说。
宋曈没回答,径直往盥洗室洗了把脸,鱼尾随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垂着脑袋。
“带上吧。”
这三个字让它的眼睛顿时明亮,宋曈接着说 ,“但你得自己保护好它。”
“……当然,当然!”
宋曈检查手环信息,确认一切正常后出门,突然,她扒着门回头,和房间里抱着小熊的女孩说,“晚上见。”
“晚上见,辛西娅。”它回应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