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萨奇顿了一秒,喉咙发紧,下意识摸向口袋。外套从上往下数的第二个口袋,装着他的烟盒。
仅有十来平米的房间铺满格子地砖,每块地砖上都站着人,光是保镖就围了躺椅三圈,个个身强力壮,衬衣里的肌肉喷薄欲出。
众人面覆兔子面罩,荧光粉亮片如鳞,厚涂唇瓣鲜红,从中皲裂,往下是男人女人高挺的鼻梁。
监控拍到萨奇掏枪的一瞬间,戴着防护镜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入,没有给萨奇反应的时间。
“她算得上一个不错的人。”萨奇说。
“这就是你所有想说的吗?”宋曈盯着他,“后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奥列弗会被枪杀?那个金发女人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萨奇摇头,又耸肩说,“我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这就是我所有的供词。我能走了吗?”
“等等,如果你不能回答上面的问题,我问你一个你一定能回答的,”宋曈的眼球表面因为通宵布满红血丝,棕褐色的瞳孔却亮得出奇,“你为什么会出现在现场,拍下那张照片——那张有着金发女人背影的照片?”
“别企图用‘巧合’蒙混过关。”她提醒道。
“有人联系我去的。”萨奇坦言,“有一个注销的账号给我发送短信,是的,短信,现在这个年代谁还用那玩意儿!枪杀案前两个小时我收到了一封短信。”
“它让你去救那个女孩?”宋曈问。
“差不多。”
“发件人署名是?”
“维克托利亚。”
“……”
搞闭环呢你们!
宋曈沉默了。
萨奇起身离开,临走前看了眼宋曈。宋曈没有动,背对着他,长发柔顺垂落,挡却她雪白的脸。
萨奇看不清她的表情。
把守内门的保镖递还手枪,萨奇转动金属把手。咔哒一声,门开了。
无数把冲锋枪的红外光点集中在他的后背,密密麻麻。他将手枪揣进口袋,推门出去,门缝越来越大,即将容纳他一人通行时,少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真的只是为了……”她顿了一下,“正义么?”
“……当然。”萨奇侧身,门外的黑暗几乎吞噬他的半身。他松手,整个人没入黑暗,门锁又一咔哒声,门合上了。
房间内静悄悄的。
“就这么放他走?”天花板发出声响。
准确地说,是配合扬声器使用的嵌入式针孔摄像头在天花板响了起来。
所有人,包括监视器屏幕前的几人,都将目光聚焦房间中央的女孩。她保持着几分钟前的姿势,以一个微小的弧度垂着脑袋。
隔了几秒,她从凳子上起身,监视器屏幕呈现她正对着的脸——她精确地捕捉到摄像头的位置。
她说,“找人跟住他,整理他接下去的所有行程和接触人员。如果发现他的异常,你们知道怎么做。”
她的表情太过自然,像是放学碰到班主任机械地反应一句“老师再见”然后溜人,人们很容易忽略她省略的后几个词。
你们知道怎么做,掉他。
“你去哪儿?”菲利克斯的声音通过劣质扩音器震天撼地,他每往外蹦一个词,房间柜台堆砌的药水就乒乒乓乓伴奏。
“回面包坊。”
说完,她带上房门。
菲利克斯在监控室打了个痛快的响指,“不愧是我的学妹,一晚上坚守岗位还能这么精神。”
维克托利亚:“……”
明明是你压榨未成年。
工作人员切断临时通话键,菲利克斯端起高脚杯,猩红的液体晃荡。两只高透的波尔多杯相碰,发出叮的一声清响,菲利克斯对着女人露出诡异的表情。
“高兴点,维克托利亚,你期望的结局就快到来了。”他冷笑一声,“真想亲眼看看那孩子见到你真面目的场景……”
女人敏锐抓住他话中的关键词,“你要离开了吗?”
“……”男人没有立即回答。
赤霞珠醇厚的酒香冲击着他的味蕾,后调的果香紧接着占领喉道,他发出满足的喟叹,慢条斯理地转向她。
“我一直与你同在,维克托利亚,一直到真正的胜利降临。”
他将“Victory”咬得格外重。
冗长的暗道走至尽头,宋曈伸手推开最后一道门,外面天光大亮,她眯着眼适应了三四秒才看清对门破旧的木廊。铁门厚重,触感冰凉,仿佛艳阳天也冒着寒气。宋曈合上门,严丝合缝。
一扇门隔绝了两个世界。
谁也想不到荧光粉招牌下的城邦仍在苟延残喘。
宋曈试图点开打车软件,平台显示暂停维修,她被迫徒步回面包坊。路过杂货铺,一只枯瘦的手把防护铁门敲得叮当响。
宋曈停下脚步,戴着老花镜的小老头出现在门后,从铁栅栏伸出手,紧紧箍住她的小臂。
“达克雷格斯?”宋曈飞快扫了眼他满是老年斑的手臂。
“辛西娅,拿着这个。”他的另一只手递出一包东西。
白色半透明塑料袋包着一些盒子,三四个只有巴掌大的扁盒子。
“这是什么?”
“治疗风寒的药。”小老头松开她的手,“我听说琼斯病得很重。请你代我向她问好。”
“……我会的。但是等等——”宋曈喊停他推拉铁闸的动作,“我有个问题想问您。”
“什么事?快点说,外面的空气都是病毒。”小老头嫌恶地扇扇鼻子前的空气,好像说话的这几分钟,病毒已经通过空气入侵他可怜的杂货铺。
“为什么我从未在费里德付过税?我是说,我从未收到过在您这儿大量购入酒精湿巾后的税务账单。”宋曈隔着铁网和护栏观察他的神色。
老头踮脚扒拉门,看了眼宋曈上半身的某处,“你今天没戴胸牌?”
“胸牌?”
“你的国际生铭牌!”他没好气地提醒她,“那玩意儿是费里德唯一的税务过滤器,只要人们见你佩戴过那东西,他们就不能按着市场价卖你东西。市场监管局时刻监督着商户,但凡任何一家商户向你暗中收取税费,他们可能明天就得关门大吉!”
他努努嘴,“感谢你的国际生特供名额吧!你要知道,在费里德,连索菲亚殿下的蛋糕都得付税!”
“什么?”宋曈下意识摸向胸口,“你是说因为我的国际生铭牌,所以才没有税务账单?”
“可以这么说。”
“……你们居然没有一个人告诉我。”
“你也没问啊!”
小老头看起来比当事人更激动,翻了个白眼,表情大有“你终于知道我挣不了你的钱有多难受”之感。铁片被合上,老头的脸消失在门内,杂货店再次回归平静。
宋曈:“……”
确实没问。她的问题。
她不禁开始重新审视里克杂货铺的成本价,震惊之余加快脚步,面包坊空无一人,宋曈上楼,迎面撞上抱着长条取暖装置的女孩。
“你在做什么?”她环视四周,短短一夜,二楼的陈设仿佛都蒙上一层薄灰。
柚木地板失去往日的光亮,女孩小心地踩在上面,压低声音说,“琼斯夫人……这里难过。”
它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不是难过,是‘难受’。”宋曈纠正它。
它半知半解地重复,“难受……”
宋曈问:“1217呢?”
它指向走廊深处的某一扇房门。
下一秒,房门像是识别她的问话,从内侧拉开。1217走了出来,手上正用酒精湿巾擦拭温度计。
那种最老式的水银温度计。
“还在发烧吗?”宋曈上前,鱼挤着两人进门,房间内传来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嗽,混浊而沉闷。
“嗯。”1217用中文回答她,“高烧不退。药店关门了,医护工作者都被遣散,我们现在连社区医生都联系不上。”
“你先拿着这个。”宋曈把药塞进他手里,作势要往房间走。
男人拦住她的去路,“您不方便进去。”
“怎么了?”
“风寒感冒有一定的传染风险,您看起来一晚上没睡。熬夜会导致身体免疫力降低,我得优先保证您的身体健康。”
“您现在应该回房间补觉。”他说。
房间里又传来几声咳嗽,宋曈止住脚步,手环恰好弹出消息,一个粉色极光的头像占据屏幕半边,另外半边是信息。
「晚上七点三十,维克托利亚回地下城。」
宋曈抬头,“三小时后叫醒我。”
1217一板一眼,“充足的睡眠是恢复身体机能的关键。”
宋曈瞥了他一眼,“如果不是大脑需要睡眠,人类早就把这段无所事事的时间进化了。”
1217坚持,“您需要七个半小时的正常睡眠。”
宋曈摆摆手,回了房间,“1.5的倍数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