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要这样做?”女人摩挲下颌,唉声叹气,“亲爱的,虽然我承认很多时候你都有勇有谋,但我必须告诉你,你面对的是个成年男性。”
“你真要这样做?等等,你先别走,哎哟喂——我的祖宗,你可先停下吧……你先听我说,我不是不支持你的想法……”总助女士被逼得连连后退,某人已戴好帽兜准备就绪。
昏黄路灯刚上,碎石坡道长而缓,人们慢吞吞挪动,像是吸附在街道的巨型蜗牛,身下拖着细长的斜影,皮肤的每个毛孔都散发着疲惫。所经之处,空气格外沉重,他们的疲惫由内而外,像蜗牛的黏液一样在半空留下痕迹。
宋曈正在爬坡,也属于蜗牛行列。
总助女士指着缓坡半道,“你下回做计划前能考虑下自己的实际情况不?你往那儿看……”
她指向宋曈的目标人物,“人家是身强力壮一米八壮小伙,你呢,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拿过最重的玩意儿就是实验室里的文件盒,你真觉得自己能凭空抢走他手里的袋子?”
各区封禁依旧,街道人流量大减,宋曈的跟踪行动失去掩体庇护,但凡目标人物的运气没有差到一上街就被飞来的板砖暴击脑袋,也不至于发现不了后者拙劣的把戏。
但好在,跟踪目标是萨奇。
一个五大三粗,神经和肌肉手臂一样粗的资本家二代。
宋曈压低声音,“他是目击证人,瑟琳娜顺着他的匿名账号黑进了他的手机。”
“即使瑟琳娜和她的朋友们都没问题,你也不该当街抢劫!!”总助女士原地抓狂,“你知道现在是几点吗?傍晚六点半,巡逻队伍工作的时间!那家伙要是对着街道喊一嗓子,你今天的行为定性就不只是简单的‘尾随’,而是‘抢劫’。你知道当街抢劫是什么后果!”
学院撤销国际生身份,赛事取消选手资格。宋曈默默回应。
“你也知道啊!”女人气得跳脚,“我还以为你不知道呢,嘿,赶紧停下!我们之前就说好的,这不是淑女行径——”
“你现在最该做的事情,是告诉我街上巡逻兵的方向。”宋曈加快行进速度。
“……三点钟方向,离你们还有段距离。”
“很好。”
街道空荡荡的。有轨电车停运,轨道嵌进石缝,在路灯下闪着金属的光泽,蜿蜒远去,宛如银蛇。商铺关门大吉,平时小麦面包的香甜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潮湿味。
盛夏临近尾声,天气逐渐转凉,昼夜温差高达十三摄氏度。
女人问,“你觉得是巡逻兵先到,还是你先被他抓到?”
宋曈:“赌多少?”
女人:“五毛。”
宋曈:“漂亮的女士总有优先权。”
女人:“有意思。我赌这小子不会喊人。被一个小姑娘抢了东西,要是我也不好意思大喊大叫昭告天下,‘快来看啊这里有个蠢货’——我干不出来这事儿。”
宋曈抬手,拉紧帽檐抽绳,“我赌他追不上我。”
“那你可要小心了。”
她快步疾走,迎面不小心撞了前面的倒霉路人,路人里三层外三层口罩,防护眼镜里的眼神尽显疲态,最终只是斜眼骂了句“走路不长眼啊”。
宋曈低头走自己的路,置若罔闻,这时候不需要素质。她紧盯目标。
街角起风,咖啡店檐下的玻璃风铃恰好晃了起来。
铃铃,铃铃。
宋曈先是跟在他身后,而后花了三秒缓冲,贴上他的胳膊,萨奇先是闻到一股寡淡的香水味,失魂落魄的表情一滞,“你……”
“你哪位?”年轻人不客气地说,缩紧抱牛皮纸袋的胳膊肘,试图离她远点,“不好意思,我不喜欢太热情的女人。”
“原来袋子里是牛角包。”宋曈压低声音说。
她低着脑袋,头发藏在帽衫里,萨奇看不清她的脸,瞪着眼睛凶神恶煞说,“小姑娘,这和你无关!趁我还没给你妈妈打电话前——”
任是萨奇这样偶尔以抢走别人东西为乐的人,在被人抢走手里的牛角包时也愣了两秒。他亲眼见证女孩伸手,在他后退念叨着“嘿你这家伙干什么”的时候,那人以两倍速夺走了他的牛皮纸袋。以及袋子里的三个蒜香奶酪馅牛角包。
“我操……?”
他反应过来,“你连面包都抢你有没有人性啊你!!操操操操——”
追逐战正式拉开,街道砖块上的雨水尚未干透,路灯一照,水光粼粼。但两人的速度看得出都堵上了尊严。宋曈闪进巷子时不小心剐蹭转角的锻铁招牌,雕刻着葡萄酒桶的招牌被撞得叮当响。
巡逻队伍迎面而来,领头的几个小队长认出萨奇,悄悄拉直制服下摆,正要和区长的儿子打招呼,“巴弗尔少爷……”
“滚滚滚滚!!!”萨奇狂怒,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撞开碍事的家伙,“滚开——”
他没脸说自己的面包被女人当街抢了。这无异于有人在大街上抢走了他的内裤,拜托,不管是面包还是内裤,不都是他的所属物!但凡这是个职业抢劫犯,行事前也得掂量掂量巴弗尔家族响当当的名头。
百年前,巴弗尔是南部的贵族,家族显赫,经由王室批准北上任职,家族成员涉猎政治、金融、新科技等多个领域。克里斯提娜·耶加·巴弗尔,现任卡文迪区区长,身兼多职,同时也是费里德大学的名誉校长之一。
费里德大学的校长共有三位,克里斯提娜是唯一的女性,其他两位分别是辅佐过两任女王和现国王的宫廷老师——一个开口就是道德纲领的老头,以及三次获得诺贝尔特殊贡献奖的物理天才——一个胡子总黏着焦糖爆米花的中年亚裔男人。
克里斯提娜的丈夫是科研工作者,在费里德大学生科院担任副院长。
萨奇出生于这样的家族,母亲是无所不能的区长,三天见不到一面,要想打电话得先往区长办公室呈递报告;父亲是投身科学的怪人,沉默寡言,平时挂在嘴上的话不过“学习改变命运,科学致敬未来”。
他这四十五年来最值得炫耀的事情,就是凭一己之力将小学数学考出三十分的儿子拖到了现在的位置。一所世界闻名TOP级院校。
萨奇·德弗鲁克斯·巴弗尔,游手好闲的纯种少爷,走两步就能从兜里掉出金条的不良少年,居然被一个身高不到自己肩膀的女人抢了面包!人家抢的哪是面包?是尊严!这妥妥是对他本人,不,对他整个家族的挑衅!!
“怎么没追上来?”女人用手折成望远镜,探头探脑往巷口张望,“这跑得也太慢了……辜负我对一米八大长腿的期望啊!”
宋曈抓着纸袋,停下脚步,心脏跳得剧烈,“他应该还要点时间,毕竟是巴弗尔家族的正统继承人,巡逻队见了也得攀攀交情。”
“无聊的人类……”女人抱胸,突然细眉一挑,“傻大个追来了!”
她突然想到了某个贱嗖嗖的画面,“你现在吹个——”
萨奇和宋曈目测距离不过三十米,他怒不可遏,整个脑袋因为愤怒,也可能是羞恼而涨得通红,这些年只有他装小混混吓唬别人的份,现在是什么情况!
巷道错综复杂,帽衫女站在分岔路口的小咖啡店等他,像是怕他追丢或干脆不追,吹了声不轻不重的口哨。
“???”萨奇气得眼前一黑。
“哈哈哈——”宋曈再次跑起来,耳边除了风声就是女人张狂的笑声,“他要气疯了,你看他那可怕的表情哈哈哈——我保准他追上来能一下把你撂倒,快跑——”
话未说完,宋曈扭头跑进了左侧的巷道。
事实证明,腿长不一定是优势。巷道堆砌了大量的“垃圾”,破到只剩下线路板的电视机拦住她的路,她踮脚硬是从缝隙塞了过去。和她比起来,萨奇更像头横冲直撞的公牛,从垃圾堆里开出一条路。
“前面是死胡同,亲爱的,你还没学过攀岩。”女人好心提醒她,“不过我们可以回国好好学一学这技能。我是说,如果有机会的话。”
“……”体能不支的某人大口喘气,她望了眼巷道尽头,成堆横放的钢筋,每根都有她的手腕粗,垒起来有三层楼高。她踢翻垃圾桶作为障碍,像是早有预料,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蹬着突出的钢筋往上爬。
“对面就是无监控区,我得带他去那边。”宋曈尽量平息。
萨奇还在后面破口大骂,她的心跳简直快得要跳出胸腔,“……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
“什么?”女人飘在半空观察狂怒的青年小伙,“你快爬,他就快追上来了。”
“你说,那些药剂会不会已经开始损伤我的心脏?”宋曈坦言,“我觉得我的心脏像是要爆炸。”
“……”女人静了几秒,“亲爱的,一个常年不锻炼的人突然剧烈运动,有一定几率会猝死。我的意思是,你只是缺少锻炼,和那药剂无关。”
“……好的。”
“你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萨奇在底下气得恨不能咬碎钢筋,“如果你吃不饱饭,大可以在救济所报名,他们会保障你的温饱,你为什么要偷我的东西!你知道我买这些东西花了多少力气吗?你这无礼的家伙——”
女人大惊,“小心!”
“什么?”宋曈刚要回头欣赏那张扭曲的脸,猛地被重物击中手腕。萨奇报复得逞的笑容在她视线里一闪而过,她吃痛,抓着牛皮纸袋的手被迫松开——
见鬼,不讲武德的家伙!!
“你抢人家东西还有理了!”女人大叫,“别抓着那该死的面包了,快抱住脑袋!不对,快调整姿势不能背部着地啊啊啊——”
“……”
身体下坠的刹那,宋曈望见天上的一轮明月。明月高悬,映出不远处教堂顶端十字架的轮廓,一切都安静地可怕。
会死吗?宋曈问自己。
仅半秒,她告诉自己。不会。
萨奇接住她的手臂还因惯性下沉了十几公分。瞬间,她的帽兜从脑袋滑落,乌黑的长发散开在他的视线里。巷道口的路灯坏了许多年,雪一般的月光照在她小小的脸上,那张不属于费里德的脸蛋望着他。笑吟吟的,毫无抢了别人东西的歉意。
“晚上好,副会长。”她的口音听起来和刚来时有了质的区别,“今天过得怎么样?”
她像每一个路上可能遇到的熟人那样问候他。
啪。
牛皮纸袋砸在他脚边,封口敞开,牛角包咕噜噜滚落一地。
流云飞速行进,遮掩月光,巷道又暗下来,仅剩路口的一盏老灯,低频率地闪烁。他闻到她身上薄淡的香味,和他家中女性长辈用的香水都不一样。
像是隔了一个世纪那么久,他终于回过神,放下她,“……晚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