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衣间气氛越发凝重。
宋曈下意识咽了口水,大脑飞速运转。她正在斟酌字词,事实上,这比让她见到某条鱼把房间弄得一团糟都抓耳挠腮。
——“你不要太难过了”。
这话难免显得苍白。人家都已经难受这么多年,这句无足轻重的劝慰像是对一个先天失明的人说,“你不要太难过了一切都会好的明天太阳照样升起”。
好个屁啊!太阳升不升起跟他有毛线关系!人家眼睛又不会复明,哈珀的爸妈也不会再站在她的床头和她说“明天见”。
如果会,那是恐怖片。
要不干脆和她说自己爸妈也死了?反正从宋曈有记忆始,他们确实没出现过,连问候的短信邮件明信片都没一张,好像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但是等等,等等,谁想听你这些家长里短,人家真心实意地向你敞开胸怀,你下一句话居然想讲述你的原生家庭。
见鬼,你居然想让一个伤心人听你的烂事儿,谁愿意听你这些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
每逢左右脑互搏,宋曈的表情会呈现“短路”一般的空白。哈珀似乎也发现了,她轻声说,“听我讲这些事情,让你很为难吧?”
“不。”宋曈摇头。
“辛西娅,我要走了。”哈珀露出浅浅的笑,幽蓝的瞳仁深邃,“不过我很好奇,你为什么想留下?当然,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决定,如果你不想回答……”
“我要去极地。”
第一次,也是十七年来唯一一次,宋曈说出真心话。没有任何遮掩,连她本人都有些惊讶,她居然说出了像太阳光一样直晃晃的话。这是她这种打开窗帘望见晴空万里就想躺在家里,看着外面的阳光觉得刺眼无比的人该有的坦率吗?!
“好。原来这就是你和费里德的交易,”哈珀了然,而后又添了一句,“极地一定有你很重要的人。”
“……”宋曈盯着她。
二十分钟前,宋曈还觉得和哈珀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这会儿两人却相视一笑。什么嘛,原来女孩子之间的友谊是这样的:把旁人视为脆弱的白花花的“肚皮”露出来,让对方看看自己皮毛下已经结痂的伤疤,然后骄傲地昂起下巴,含笑的眼神像是在说,“我可是一个人走了这么多路哦!厉害吧?”
就和宋曈在街道灌木丛见到的流浪猫一样。
有时,它们会躲在漏雨的墙根,互相舔舐潮湿的皮毛。
“我得走了。”哈珀起身,递还花手巾,“辛西娅,忘了今天的事情吧。枪声是危险的前兆,如果你想安全地度过这段时期,就得学着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就算有人向你呼救也不要回应,就算有人倒在你面前也不要停下,”她的语气缓慢而真挚,望进宋曈的眼里,“记住,你不属于费里德。不要卷进这里的硝烟。”
“……”
“……好的,我知道了。”哈珀旋开换衣间的门锁,“至少保护好你自己。”
“哈珀。”宋曈喊住她。
“怎么了?”
“你今晚真的会回面包坊吗?”
“……”
“如果你有时间,回趟面包坊吧。”宋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但还是提醒她。
“嗯。”哈珀应了声,走出换衣间又折回半步,“我身上的味道,我是说,香水味,真的很重吗?”
“没有。”宋曈一脸淡定,“你也只闻到了走廊的清新剂香味,不是么?”
“……你从哪儿学来的招数。”
宋曈坐在原地,浅浅地笑了一下。
哈珀前脚刚走,手环积攒的信息轰炸式来袭,叮叮咚咚震得她眼花。终于有时间扒消息了。她抬手亮屏,进入聊天群。群内的消息早已从“逃税”“便利店”“阴谋论”过渡到新话题。
表达震惊的表情包铺天盖地,宋曈点开置顶的群消息,一张观感诡异且毫无马赛克掩护的照片弹出来。暴雨中,一个女孩中枪倒地,面容狰狞,眼球充血突出,表情定格在死前,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她的惊惧。
群里刷了几百条水群的消息,一半匿名用户纷纷化身推理达人,剩下的一半则杞人忧天,生怕下一个被拍照宣传死讯就是自己。宋曈捕捉到关键词。
“学校”,“仓库”,“枪杀”,凶手好像是个“女人”。
宋曈联想到那声枪响,心下一沉。难道是哈珀?不,不可能是哈珀。从仓库到实验区不过五六分钟的路程,如果她是凶手,这么短的时间,雨水带不走她身上的味道。
哈珀的神情看起来像是知道些什么。她临走前告诫宋曈不要多管闲事,难道她看清了凶手的真面目?不,那张照片的角度离死者不到半米,发照片的时间又在二十分钟前。
二十分钟前,宋曈在楼下刚好碰到哈珀。她没有时间干这事。而且,宋曈不记得她和奥列弗有过节。
是的,照片里的人是莱娜·奥列弗。
宋曈认识她。
她往外走,反手合上门,全然没发现换衣间的灯光熄灭。换衣间灯光的开关在屋内,过去遭到不少选手诟病,毕竟,谁会想到开关是门背后的触屏显示器。
廊道依旧静悄悄,宋曈站到实验室门口,往旁边的门瞄了眼。瑟琳娜还没有赶回来,看来实验区没预料到这个节骨眼还需要配备技术人员。
“你要去仓库?”女人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
宋曈回头,身穿职业套装的女人飘在半空,笑嘻嘻地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想去就去呗!人生就在于不断地体验,人类需要刺激,就像早上七点的焦香吐司需要开心果酱。”
“只有你会那样搭配。”宋曈说。
“那又如何?”女人抱胸,好笑地看着她,“走不走?我和你一起去。”
“……”
“喂喂,走就走,走那么快干什么?”女人飘在后面,幽怨的小眼神配合黑发白脸,场面效果仅次于午夜凶铃贞子从电视机里爬出来的那一段。
唯一的区别可能是小玖很少披头散发,大多时候都扎着正式总助那样的花苞头。
雨势并没有因为宋曈决定出门调查而变小,相反,风停了,雨变得更为猖狂。宋曈从实验区的伞桶里随手捞了把透明伞,卷起裤脚,往仓库方向走去。
枪声吸引了在校学生,学生报警,警方即刻出动,又惊动了校方。等宋曈赶到,案发现场围得水泄不通,宋曈只看得见熙熙攘攘的黑伞和后脑勺。案发地点离仓库还有段距离,准确地说,位于花圃和仓库之间的小道。
花圃尽头有一座巴洛克风的路灯,顶端安置着球形监控仪。三百六十度无死角。
“现在离案发时间不到一小时,也许犯人还没来得及消灭证据。”女人的声音从脑后传来。
小玖不喜欢雨天,藏在她的脑袋里。如果必须确定某个位置,宋曈愿意将之定位于小脑和垂体相连的地方。毕竟,她一说话,这块地方就突突地跳,像是某种回响。
人头攒动,选手们议论纷纷。三分钟,宋曈听到了两个版本的故事。称其为“故事”不为过,几人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完全符合宋曈对这届选手的刻板印象。
有人说,“这个女学生是本校的人,我知道她,本科二年级还是三年级,在谁班里来着……”
“查理斯教授班里的学生,听说平时是个安静的乖学生,怎么会变成这样?”另一人接上。
“乖学生?”不知是谁压着声说,“乖学生怎么会被射杀?你说这凶手怎么不杀我们这帮乖学生,偏偏杀了她?”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和宋曈同层的某个选手,说完这些还不够,他又冷笑一声,“谁知道平时做了什么亏心事……”
“听说她之前在外面借了钱,那些人还到学校门口堵呢!你们说,她不会是欠钱不还吧……”
没有人深究这句话的真假,只接着感慨,“难怪她一直这么安静,原来是怕我们知道,自己脸面过不去啊。”
“这么一想就合理了,因为欠钱不还害怕债主找上门算账,所以为人低调,但最后还是在今天被债主找到,两人争论不下,对方忍无可忍,一枪崩了她的脑门!”
宋曈:“……”
兄弟,你说的“合理”体现在哪里?
伞紧紧地挨在一块,雨水沙沙,冲淡了周遭压低声的讨论。宋曈正要离开,突然听到某把伞下传来一句清晰的话。
“之前她的朋友就死了啊,现在又轮到她,你们不觉得蹊跷吗?”
听起来像个知情人士。宋曈驻足,混在外围的围观群众里。
“啊?”周围几人皆发出疑惑的语气词。
“原来你们不知道啊,”那人的脸被伞遮去大半,口音确实像个地道的本地人,“她的朋友是之前的校学生会主席,后来因为一些事情被撤职下台,结果你们猜怎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