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之间，街道还是街道，杂货铺还是杂货铺，费里德一切都没有变化，连街角准备翻新的咖啡店门口也还挂着“敬请期待”的告示牌。但路人紧绷的表情不这么认为。

路人步履匆匆，面上覆着防护口罩和透明眼罩，三十度的天气，人人长袖长裤，仿佛病毒无处不在，随时可能钻进毛孔使他们感染身亡。他们的心情和窨井盖上的落叶一样厚重。

街道没了人打扫，落叶越积越多，几乎到了来场大雨就能堵塞下水道的地步。

1217被留在面包坊照顾更有“需要”的人，宋曈独自走在人群中，背着包，随手扎的丸子头翘出两簇“呆毛”。琼斯感冒加重，1217出门替她买药，宋曈独自完成了脑袋上的“大作”。

她没戴防护用具，走在路上莫名有种嚣张的气势，脑门就差写着“你们搞什么幺蛾子这玩意儿又不通过空气传播”。

实际情况是，她成了这街上最安全的路人——但凡她所经之处，人群避之不及，全副武装的人一见她这光脚不怕穿鞋的架势，都被吓得连连后退，惊恐的眼睛就差齐齐飘过荧光加粗的弹幕。

「你不要过来啊！！！」

“……”

宋曈在校门口遇到同样返校的瑟琳娜。瑟琳娜双眼通红，看起来颇有熬了三个大夜濒临猝死之相，她一见到宋曈就像见到救星，抓着她的手臂问，“辛西娅，你最近还好吗？”

“一般。”宋曈刷开门禁。

瑟琳娜跟在她身后，“辛西娅，我觉得选手失踪这事儿绝不简单。从感染封锁开始，选手就陆续失踪，光是我们群里的就失踪了三个！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宋曈：少女，恭喜你猜对了。

可惜，这是场无赖竞猜，猜对了可能丢命的那种。

“异种感染，选手失踪，这两件事联系在一起，不免让人怀疑挑战赛的最初目的，费里德集合全世界的科研学者究竟是为了什么？”瑟琳娜神色凝重，“如果是一两个或者一大片选手感染，我们可能还会觉得是天灾，可现在他们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好像……就好像这一切都只是梦，我们还在梦中，他们却醒了。”

梦。宋曈微微愣神。

走至实验区闸道，她们依次刷卡，机器响起提示音，“滴——现在是早晨七点三十五分零六秒，欢迎您，宋曈选手。您是今天第三位打卡的来访者。”

“滴——现在是早晨七点三十五分十三秒，欢迎您，瑟琳娜·斯威尔特选手。您是今天第四位打卡的来访者。”

“我们来得还挺早。”瑟琳娜嘀咕一句，追上宋曈，继续说，“辛西娅，城里一定发生了我们不知道的事情。早上我去面包店，那儿的店员愁眉苦脸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曈瞄了眼实验室的提示灯。提示灯亮，实验室有人。从闸道到电梯间的一段路，宋曈没见到一盏点亮的灯牌。

她下意识接了瑟琳娜的话，“为什么？”

“有人在查税。”瑟琳娜联想到那些标价不合理的面包，冷笑一声，“那面包房也该查查了，一个最普通的红豆圆面包卖我三十五克迪，但凡沾点奶油就敢卖五十，沾点肉松坚果就更黑心了！有一回早上我买了两个面包一瓶牛奶，你知道花了我多少钱吗！整整一百二十克迪！”

她愤怒不已，布满眼球的红血丝愈加骇人，“市场早该查查这帮丧心病狂的商户，不打发票就算了，态度还那么趾高气昂……这些年逃的税都能造航母了吧，呵呵。”

“对了，你吃不吃？”瑟琳娜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个三明治，“鸡蛋熏肉的，我额外加了芝士酱和生菜。”

“我吃过早餐了。”宋曈婉拒。

瑟琳娜拆开三明治，“这玩意儿要了我六十五克迪，坑的我以为费里德和美国学的两套计量单位。”

“说实话，这面包店老板明明可以抢走我的钱，但还是给我塞了俩三明治……”她嚼着三明治，芝士和熏肉的香味从她嘴里飘出来。

“你买了两个？”

宋曈摁下电梯，整个过程都没有看瑟琳娜，所以并没有发现对方早餐袋子上印着熟悉的标识。

“对啊，”瑟琳娜理所当然地回答，三下五除二解决完早餐，“这不是担心什么时候又封禁了，口袋里还有余粮，不至于饿死嘛！”

“这么大的地方也没个垃圾桶。”她嘟囔一句。

电梯的数字从“3”跳转为“2”，叮的一声，在显示“1”的时候打开。瑟琳娜好不容易碰到活人，还是自己的朋友，又喋喋不休地讲起公寓水管爆炸淹了她整个厨房的倒霉经历。

“要不是这段时间公寓的水管一直修不好，我绝对不会出门买六十五一个的三明治。”瑟琳娜说。

空间明亮，廊道冗长，空气里漫着苦橙香调。瑟琳娜也不在意宋曈的反应，自言自语说，“今天的清新剂还挺好闻。”

两侧实验门灯牌全灭，途径转角，宋曈远远望见尽头的一点亮影，孤零零地坚守在廊道的最末端。不出两分钟，她们走到各自的实验室门口。

“你们实验室的人还真是工作狂魔，”瑟琳娜踮起脚，凑近瞳孔识别仪，“我们实验室就我回来了。不过也不能怪他们，毕竟我们都快‘GameOver’了……哦，我开玩笑的，他们只是失踪又不是死了。谁知道呢……”

“滴滴滴——”装置大响，像是检测到陌生人那样发出警报。

瑟琳娜吓得一缩脑袋，“见鬼，我就知道今天是‘Black Letter Day’……我得去楼下的电话亭联系维修人员！”

“我可以帮你扔袋子。”宋曈推开门。

瑟琳娜也不扭捏，递过残留着芝士酱的袋子，“谢了。”

袋子外侧的圣弗罗LOGO赫然入目，鲜红标粗，像是耀武扬威。宋曈心头一紧，抬头想喊住人，“瑟……”

人早跑没了。

实验室里站着宋曈意料之外的人。女孩见门推开，从实验台下来，“早上好，辛西娅。”

“早上好……”宋曈说，“珍妮。”

珍妮怎么会回来？她寄宿的地址位于感染最严重的街区，这会儿应该还处于封禁状态。珍妮对她笑了一下，拉开窗帘，光照进来，实验室亮堂不少。

但也仅限于“不少”。

今天是个阴天。

“辛西娅，你最近还好吗？”珍妮放慢语速，词与词之间衔接流畅，但听上去还有些不自然。

“珍妮，你的街区还未解封，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宋曈直言问。

实验台比宋曈站的地方高出一截，珍妮背光而立，半身沉入阴影，神情莫测。传言说这个女孩来自西伯利亚的中南部，那儿的冬天拥有世界上最为广阔的针叶林，雪落平原，孕育出孤狼般的民族。

两人皆是沉默，气氛于无形中剑拔弩张。豺狼虎豹窄桥相逢，分心的下场就是粉身碎骨。对视无言，两人之间的空气愈渐粘稠，裸露的胳膊和小腿仿佛被无数章鱼吸附，蠕动。

珍妮侧身，灰蒙的光得以照亮她的半张脸，卷发，高鼻梁，雀斑。不管是识人无数的精英招聘专家还是像宋曈这样的凡胎肉眼见了，都只觉得她是个普通女孩。

如果和某个戴上头套才能尽情吐丝的家伙一样，那得另说。

珍妮给人以奇怪的割裂感。也许是她举手投足偶尔冒出来的贵族风范，和她这张普通到扔在大街上做间谍都不会让任何人起疑的脸拼在一起，实在违和。

心直口快的某些人见了，必定到嘴边就是一句“矫揉造作”。

“天快要下雨了。”她站在玻璃窗前，像是感慨，“如果可以，人应该选择有阳光，沙滩，海盐浴的地方，而不是七个月都处于雨季的费里德。”

说完，遮天蔽日的乌云闪过一道雷电，伴着轰隆一声，雨点从天而降，噼里啪啦击打着玻璃窗。窗户薄透，让人怀疑究竟顶不顶得住暴雨的摧残。

同一时间，宋曈的手环因为消息弹出而频繁亮起。珍妮抬手，做了个“请自便”的动作，背过身继续操作实验台。和往常配比溶液时的状态并无二异。

疾风劲雨猛烈来袭，即使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玻璃窗也被震得哐哐响，狂风呼啸，带来新一轮的暴雨。雨大到窗外高耸的建筑扭曲，随着窗户淌下的水流模糊成雾灰的色块。

天地正是嘈杂时，毫无征兆地，混进一声被风雨遮掩的枪声。

砰！

宋曈保证自己清晰地听见了一声枪响，并且，她意识到珍妮也听见了。

实验室的排灯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向四方。她的脚下是长长的，或深或浅的影子。其中最浅最细的那一条，几乎和宋曈的脚尖连着，像一根毫无保障的绳索，横在两座深渊之间。

“外面的世界一团糟了。”珍妮说。

“……”宋曈扭头推开实验室的门。

感应装置自动提示，“再见，宋曈选手。”

宋曈不解。这个世界怎么了？到处都是话里有话的人，听她们说一句你得想三句，真以为自己是套娃呢，拨开一层里面还有个笑嘻嘻的内胆？

枪声的位置离实验区不远，大致位于实验区和生科院的花圃之间，宋曈脑海铺开学校地图，实验区的东北方位有一处仓库，位置也对得上，平时囤积着实验区报废的器材。

声音好像是从那儿传来。

滋……滋……

消息提示即将爆表，手环发出震动警告。宋曈抬手，仅半秒，手环完成面容识别，内线的聊天软件弹出。

她被“邀请”进了某个群聊，群内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群名显示为“新生群”。

所有人的头像方框都是黑色，包括宋曈自己。成百上千条消息在群里堆积，最新的一条写着。

「用户14365：我楼下的便利商店也关门大吉了（炸弹×10」

宋曈刚要抬手扒拉信息，实验区的智能玻璃门突然大开，狂风裹着豆大的雨点灌进室内，全身湿透的女孩跑进来，见到宋曈的瞬间怔了下。

“辛西娅！”

是哈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