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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费里德(四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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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珀整个人都被雨水打湿,头发狼狈地贴着头皮。袖口、裙角、发梢、下颌,她身上的雨水不比外面少,滴滴答答往下落。很快,她脚下的瓷砖聚了一滩水。

“哈珀?雨好大,你为什么不撑伞?”宋曈没有动,和她隔着一道闸机。

她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们之间隔着远比不刷磁卡验证身份就无法通行的闸机更为沉重的东西。在武侠世界,人们一般称之为“血海深仇”,年代剧里又被冠以“家国情怀”。

总之,这是让她们不能像两个单纯的小女孩那样交心的障碍。

“辛西娅,你为什么在这里?”哈珀脸上出现的第一反应是惊讶,而后是焦急,她急切地想问明白一些事情。

“如果不在这里,我该在哪里?”宋曈反问。

哈珀身形逼近,智能玻璃门合上,宋曈甚至没看清她是如何刷开安全闸机,那双被情绪覆盖的灰蓝的眼已经晃至她面前。

她拽着宋曈的手往电梯走,“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你不应该在这里,你该回家,回到你自己的国家,不要再待在费里德了……”

宋曈任由她拽着,试图让她冷静,“你全身都湿了,我们找个地方,我包里有毛巾。”

“……”哈珀和她差不多高,力气却比她大许多。

宋曈的手腕一阵酸疼。她也有很多问题问哈珀。你为什么全身都湿透了?你从哪里过来的?外面的枪声是怎么回事?和你有关系吗?这几天为什么一直不在家?你知道琼斯夫人生病了吗?

还有,你和维克托利亚是什么关系?

话还没问出口,对方率先抛出问题,“前两天的高速事故,你在场吗?”

“……”

“你在场。”哈珀笃定地说,“不仅你在场,索菲亚殿下最喜欢的骑士也在场,骑士身受重伤,她非常生气,下令彻查全城。”

电梯缓缓上升,哈珀的发尾不再滴水,她灰蓝的瞳仁紧紧盯着宋曈,“最近的城区不太平,索菲亚看似在查事故的逃犯,但几乎地毯式地查了每家商户的资金流水。”

“仅仅一晚上,光是中等规模的企业都倒闭了三十多家……其中大部分是诺艾尔名下的商铺。索菲亚认为他是始作俑者,一口咬定要将他和他的资金链查清楚。”

“她怎么知道的?”

“那些恶劣的家伙在高速留下了一些……”哈珀抿了抿唇,露出为难的神情,“不怎么好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束百合,就插在骑士的耳朵上。纯白的百合在费里德象征着死亡,人们绝不会将它作为礼物送给活着的人。这无疑是挑衅索菲亚的举动。”哈珀咬着牙。

短暂的沉默后,她正色说,“整个费里德敢做出这种荒唐事的人只有一位,就是她的死对头诺艾尔。全国上下都知道这件事——索菲亚和诺艾尔不和。费里德就要大乱了,你带着格雷赶紧走吧!”

“那你呢?”

“我?”哈珀顿了一下,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我……我哪儿也不去,就留在这里,和我的信仰同在。”

“你的信仰?你是指,科学?还是……”

“当然不是科学,辛西娅,信仰怎么会是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呢?”哈珀看了她一样,像是被她幼稚的发言逗笑。

事实上,她真的笑了下,“辛西娅,别说我的事儿了,你快收拾东西走吧!不久,费里德就会因为内乱而封锁边境,到那时,你想走都不可能了。”

哈珀在等她的点头。宋曈却挣开她的手,退后半步,和她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我没想过走。”

“……什么意思?”

“我没想过走,在挑战赛结束之前,或者应该说,在所有事情尘埃落定前,我不会离开费里德。”电梯静悄悄的,宋曈平静地望着她。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门打开的一瞬间,哈珀压低声音质问她,“你疯了吗?你知道现在的情况有多危险吗?就算你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你妹妹考虑!”

妹妹。突然听到这个词的宋曈愣了一秒。

不对。现在不是讨论到底走不走何时走谁该走的问题。宋曈和她并肩而行,经过转角时,宋曈问,“你昨天和维克托利亚在一起,你参加她的组织了吗?”

“我没有。”哈珀冷着脸说。

“你身上有香水味。我不记得你有这款满是脂粉味的香水,这不是你的风格。”

“……”

“你的香水一直都是花果调,不是么?”

“……是的。”哈珀缓慢而匀长地吐出一口气,“你像个侦探一样,我什么都瞒不过你。昨天晚上,我看见你了。”

“可我没有见到你。”宋曈说。

“当然,在梅兰卡游说团的每个人都没有身份。我们是一个集体,就和海洋一样。你无法在一片海里找到任何一滴属于个体的水。”

“梅兰卡游说团?”宋曈皱眉,“台上的人和你身形不一样,那个女人不是你。”

“……”哈珀的表情有些古怪。

“哈珀,你好像有事瞒着我。你先去换衣间,我去包里拿毛巾。”宋曈提醒她,“实验室有人,我们去换衣间说。”

“嗯。”

宋曈刷开实验室,珍妮背对着门,安心调配她的溶液。听到门开的声音,她没回头,像是知道她会回来,“包在你的桌子上。”

宋曈的随身包被转移位置,她直接放弃带整个包出门的念头,从包里抽出毛巾——其实更应该称之为某条鱼的擦手巾。1217刚洗干净。

“谢谢。”

“不客气。”珍妮的心情似乎不错,说话的语气也轻快起来,“实验体的事情交给我就行。它们死不了。”

“嗯。谢了。”

换衣间配备盥洗室和洗衣房,说是洗衣房,不过摆着一体式的洗衣烘衣机器,房间大小仅容得下一人站立。连放板凳的地方都没有。

哈珀摆手拒绝宋曈的好意,“不用烘干了,我等会儿就走。”

换衣间的每扇门都大开,宋曈收回目光,问,“你要回地下城?”

“不,回家。”哈珀说,“她应该很担心我。”

宋曈知道她指的是琼斯,顺着她的话说,“是的,格雷也很担心你。”

“对不起。”

“你无需向我致歉。”

“维克托利亚在谋划什么?”宋曈开门见山地问,“她的目的真的只是扳倒圣弗罗吗?”

“至少现在看来,是的。”哈珀说。

“你为什么愿意帮她?她在利用你们……”宋曈和她坐在换衣间的皮质长椅上,说,“如果她的目的就是扳倒圣弗罗,她大可以对圣弗罗的产业链动手。地下城的造价够她摧毁两个圣弗罗了。”

“……啊哈。”哈珀无奈地耸肩,侧头瞥了她一眼,“你对这些事的敏锐程度超乎我的想象,可我告诉你也没用,辛西娅,你不属于费里德,不会知道这里的人过着怎样的生活。”

“税费太多了,多到能见一个家庭压垮。”她说。

墙壁嵌满瓷砖,哈珀的脑袋靠在上面,她望着隔间漆成木纹的门,眼里的一些回忆却延伸至很遥远的地方。

“如果你有一张费里德的身份证,你每天睁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确认卡里的余额。你的每张银行卡都连着王宫的税务部门,你随时面临着吃不起饭的困境。这里的一切都需要付税。”

“如果人类的细胞组成有叶绿体,我保证,这里的阳光也会按天收税。”

说完,她自嘲似地扯了下嘴角,轻飘飘看了眼宋曈,而后移回隔间的圆把手出神,“很荒谬吧。辛西娅,你的表情告诉我,你一直觉得这是座正常运转的现代城市,顶多塞满了古建筑。”

“是的。”宋曈承认。

“有人告诉我,我的父母死于肺病感染。但我知道,夺走他们生命的从来不是什么肺病,而是一场小小的风寒感冒。”哈珀咬着唇,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觉得没什么好哭的。

“风寒?”宋曈瞳孔微颤。

她想起今天早上的一些事:她执意送琼斯上医院检查,琼斯却三番两次拒绝,摆着手说“不是什么大毛病很快就会好了”。

哈珀不知道这事。她继续说,“那几年是税收制度最混乱的时期,我们的医保只能报销15%,而各项就医的税费加起来却高达总费用的46%……将近一半了。我的父母选择在家保守治疗,他们吃了些药,但因为免疫系统被破坏,最终没有活下来。”

“一场小小的感冒夺走了他们的生命,”哈珀深吸一口气,呼出时有些颤抖,“可真的是感冒吗?真的只是一场感冒?人类的生命怎么能脆弱到被一场风寒性感冒带走?”

最终,她说,“是费里德腐朽的税收制度带走了他们。他们本可以活下去的,但却因为女儿上小学正是用钱的时候,所以选择吃点药。他们觉得吃点药就好了,离开的那天晚上还亲吻了女儿的脸颊,对她说,‘明天见’。”

“你能想象那样的无力吗,辛西娅?他们前一天晚上还好好的,站在床边对你笑,告诉你明天的早餐是芝士三明治……但第二天等你醒来,你发现这一切都是假的。你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他们以为吃点药就会好的。”哈珀又喃喃地重复,眼里蓄满了泪。

她的眼睛变得和那晚一样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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