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成熟版的宋亭。
宋曈至少从五个人口中听过她的事迹。现在,这个女人从细枝末节中活了过来,不仅闯进她的视野,还对她笑吟吟地说。
“看得这么入神,我的宝贝在想什么呢?”
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女人向她伸出手,秋风习习,吹起她鬓角的碎发。落叶、车流、高中生、烧烤摊、即将完成交易的双球樱花味冰淇淋,还有眼前女人温柔的笑容……世界仿佛按下暂停键,一切都被定格。
无数张标着“过往”的相片飞快闪烁,春来秋往,寒暑交替,每天定时定点接女儿放学的宋亭像是她记忆中的唯一锚点。
穿着卡其色开衫碎花长裙的宋亭,雨天撑着伞翘首以盼的宋亭,戴着女儿为自己挑的毛线帽的宋亭,因为心情好特意化了淡妆而闪闪发光的宋亭,素颜朝天扎着低马尾对女儿笑的宋亭,手上举着烤肠在雪天露出胜利小表情的宋亭……
宋曈静静地凝望着女人,有一团名为“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柔软东西如鲠在喉,她说不出半个字,胸腔内的心脏砰砰跳动。和每个寻常的放学日一样,宋亭出现在校门口接她回家。
她说,“走吧,我们回家。”
宋曈犹豫了。
她也想和她回家啊,可是,可是……
可是,她们该回哪个家?她们还有家吗?她们不是早就分别多年,不,这话未免说得太过委婉——她不是一开始就抛弃女儿选择消失么?
家。多么平凡而普通的一个字,连英文都是简单拼写的“Home”,宋曈却产生了“别自欺欺人了”“这是你穷极一生也无法到达的地方”的恍惚。
因为她是个没有家的孩子。
对着一个无家可回的小孩说“走吧,我们回家”,不觉得太残忍了么?
宋亭,你不觉得自己太残忍了么?
宋曈转念一想,菲利克斯果然不靠谱,俄尼洛伊这地方和自己的原生世界没有一丝重合的地方——至少和自己的生活经历没有任何重合。她怎么可能迷失在一个自知虚假的世界。
女人牵着她,两人几乎并肩走在秋日的街道上,巨大的乌桕树冠盘旋头顶,红黄相间。
沙沙沙。沙沙。
几个小孩从她们身边跑过,汽水罐外壁布满细密水珠,孩子们“噗呲”一声拉开拉环,冒泡的汽水冲出罐子,像是小喷泉。孩子们吱哇乱叫,伸长手臂,沿着热闹的街道跑边笑。
黑色的柏油马路川流不息,晚高峰的威力不减,五颜六色的小车挤得满满当当。好在,人们被“明天就是周末”的情绪笼着,红绿灯前后的几十辆私家车硬是没人按响一声喇叭。
四周只有树叶的沙沙声,以及汽车启动时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
女人低头瞥了眼女儿,“曈曈,今天晚上我们出去吃,怎么样?”
“火锅还是烤肉?我听你李阿姨说,现在的小孩儿聚餐都吃这些……”她边走边说,“不过明天就是周末,妈妈可以再额外加杯奶茶,小孩儿都爱喝这些……”
她说着“现在的小孩”“小孩儿”“妈妈”,和每个在女儿说出想喝奶茶然后开启啰里八嗦模式的妈妈一样,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最近新闻总看见奶茶喝多了进医院抢救的人,唉……这东西还是得少喝……”她说。
见女儿还是没说话,她有点紧张,一股脑说,“算了算了,天大地大,开心最大!再说了,我们又不是天天喝,你说是不是,曈曈?”
“嗯……”宋曈回了她一句。
准确地说,这个“世界”的“宋曈”向妈妈作出了回应。
女人喜笑颜开,“曈曈,你今天在学校怎么样?你的小伙伴们有没有找你玩?你们学校的银杏可真好看,课间休息你会不会下去转转?这天气不热,学习学累了下去走走,放松放松……”
“老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这回周测又是第一名,只要正常发挥肯定是高校提前招生的香馍馍……”她顿了会儿,脸上的表情像是骄傲,却又好像不是,“妈妈不想你压力太大,只要你健康平安,妈妈就满足了。很满足的那种。”
宋曈侧头看她,不明白她为什么拧着眉。女儿是全市最好的高中里的第一名,也没能满足你吗?
因为我现实里平庸,平凡,嘴巴笨,脑袋也不见得灵光,所以你才不愿意面对我,今天又创造这样的“世界”羞辱我?
是这个原因?就因为我不是你和爸爸满意的孩子,所以你们就一声不吭地把我丢在疗养院,又
落叶在她们面前静止,夕阳飞速下沉,整个世界光影由亮转暗,黑得透彻。宋曈视野里的高楼、汽车、马路、树木、秋天都消失了,黑暗和寒冷同时袭来,她的心脏跳得太快,叫嚣着就快要冲出胸腔。
她在流汗。
这种在妈妈面前谨小慎微,害怕妈妈松手对自己说“再见”然后永远消失的恐惧太真实了。妈妈是女儿世界里永远的上位者,情绪的晴雨表,行为的直接影响者,也是压垮女儿的最后一根稻草。
人类用牵引绳拴住狗,而妈妈则只需要一根脐带。
孩子没出生前,脐带成了妈妈和孩子最紧密的连接,妈妈通过脐带为孩子带去生命活动必需的氧气和营养物质;即使孩子呱呱落地,脐带被剪断,妈妈和女儿之间的连接仍然存在。
那是一根不会被任何外力切断的,比钢铁还硬挺的,只存在于妈妈和女儿之间的“精神脐带”。
这根脐带和牵引绳不一样,它无论质量,无关出厂,存在即是最优,是世上最霸道也最柔软的存在。
“曈曈,你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女人声音急切,满是担忧,“你这孩子从学校出来就不说话……学习太累了?还是学校遇到什么麻烦事儿了?告诉妈妈,妈妈给你出主意……”
宋曈感受着世界再次变化。天际渐渐有了光影,世界亮堂起来,风带着温和的气息,树叶又沙沙作响。外卖小哥赶在黄灯的最后一秒冲出白色停止线,后面的喇叭声滴成一片。
女人紧紧拉着她的手,眉间也和手上的力道一样拧得更紧。她的眼睛和宋曈如出一辙,棕褐色的、不大不小的瞳仁,干净的眼白,连眼睛折射出的神采都惊为天人地相像。
宋曈找不出这个女人和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任何证据,她的后背被汗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