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还没有先进到那种程度。我不是科研家，辛西娅，也许有一天你可以做到，但至少现在的我做不到。”菲利克斯走近她，伸手，“它可以帮助你进入梦境，找到潜意识中被压抑的记忆。”
宋曈没有接受橄榄枝，她对脑部研究敬而远之，这玩意儿要是成功，记忆恢复喜大普奔，要是不成功能落个半身不遂当场死亡。
菲利克斯转身，像是知道她会回来，“记忆神经元也许会被破坏，但有些记忆就和口香糖一样，一旦黏上你的‘鞋底’，就会跟着你‘走’很长一段路。”
“大脑会将那些令人极度痛苦、焦虑、创伤或无法接受的记忆、冲动和欲望压入潜意识，以防止它们在意识层面引起心理不适……”宋曈回头，目光凛然，“大脑具有极强的自我保护机制，你的药剂能打败我的保护机制，让我进入潜意识深处么？”
“当然……”菲利克斯停顿了一下，“不行。”
他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如果我能做到这种地步，我早就找到极地的秘密了。辛西娅，我只能送你到记忆的入口。这也是为什么药剂对我无效的原因，我无法进入潜意识。换句话说，我找不到打开潜意识大门的‘钥匙’。”
“‘钥匙’？”
“记忆也会骗人。某种程度上说，大脑会创造虚假记忆。但这不是为了捉弄当事人，而是大脑追求认知和信念一致的结果……”菲利克斯说，“记忆像是抽帧的老式胶片电影，大脑不喜欢空白，为了建构一个连贯有逻辑的叙事，它会制造一些看似合理的细节填补空缺。”
“请注意，这里说的是‘看似合理’。”他强调说，“这说明，你得靠自己找到这些细节，找到‘钥匙’，进入更深的记忆。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潜意识。”
“你怎么确保我能再次醒来？”宋曈问出关键。
“好问题。”
灯光照在菲利克斯的头顶，周围静得能听见一根针掉落的声音。宋曈躺在床上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从语气推断，他的表情应当十二分严肃。
“我当然有我的办法让你回到现实，”他说，“你体验一回就知道了。你是我目前能找到的，除了我自己以外的唯一试验者。我并不希望你的价值和在超市需要单独购入的塑料袋一样，那玩意儿是一次性的。”
“听好了，辛西娅。记忆像是一个个组块，也就是我们所说的房间或者平行世界。1956年，认知心理学家乔治·米勒提出人类的短时记忆容量为7±2个组块，也就是说，你能在短时间内记住7个左右的数字。但这一发现被现代修正，人们认为纯粹的短时记忆容量可能更接近4±1个组块。”他说。
“据我所知，短时记忆和潜意识并不存在直接联系，”宋曈盯着他的眼睛，“潜意识更像是内隐记忆，与之相对的是外显记忆，就和弗洛伊德的冰山理论一样。”
“从理论上说，你是对的。但这也正是我要告诉你的重点，人类通往潜意识需要穿越的‘组块’，和短时记忆差不多。你需要在虚幻的‘组块’中找到‘钥匙’，从而进入隐藏在更深处的‘组块’……好吧，也许这些‘组块’需要新的名称，我们可以称呼它们为——”
「Oneiroi（俄尼洛伊）」
菲利克斯的语速飞快，听起来迫切地想将一切塞进她的脑袋，“你需要在四层左右的俄尼洛伊找到‘钥匙’，这也是为什么药剂对我无效的原因——我的第一层俄尼洛伊是个苍白的世界，你无法要求一个人类在雪山之巅寻找出路。”
“你觉得我能找到吗？”
药剂推入手臂，冰凉的液体刺激血管，与原住民们在管壁内赛跑。不消十秒，宋曈的意识逐渐消散。菲利克斯的脸逆着光，她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
大脑彻底罢工前，菲利克斯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俄尼洛伊的一切都无比真实，你要保护好‘自我’，千万不能迷失……你只有十五分钟的时间！十五分钟后，我会唤醒你……”
唤醒？用什么方法唤醒？泼我一脸冷水，还是放首死亡金属摇滚乐？你真以为拍科幻片呢？说什么一睁眼就能进入记忆空间，要真有这技术，资本家早就靠着“造梦”赚得盆满钵——
“你在想什么？”同桌的女孩轻轻撞了下她的手肘，周围嘈杂的声音几乎盖过她的那几句问候，“脸色怎么这么差？生病了？”
明亮的教室挤满桌椅，每张桌面和凳子下都堆着习题册，满满当当。宋曈坐在靠窗的第四排，同桌是个扎马尾的女孩，笑起来有两个甜甜的酒窝。
窗外起了一阵风，白纱帘盖过她的脑袋，连带着她及肩的短发往前乱飞，场面一度混乱。
她现在的表情在同桌看来一定傻不拉叽的，所以同桌眼里才会出现像看见叼着作业簿的外星人一样的诧异，她犹豫地伸手，手背贴上宋曈的额头。
“曈曈，你没事吧？你今天有点儿心不在焉的，数学课上居然报出错误答案，这可不像你啊……”女孩看上去也很紧张。
她正打算试探性地问一嘴“是因为周测吗”，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纸飞机一头扎进她的丸子头，她气得跳脚，“姚鹏，你幼稚不幼稚！这么大个人了能不能安静点——”
后排的寸头男生挠挠头，见宋曈也跟着望过来，难得脸上有了羞赧神色，双手合十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王瑛，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我这是意外……诶诶诶诶——别扔我的飞机啊——”
王瑛撞开桌椅，不耐烦地将格子纸折的纸飞机一把甩他怀里，“你能不能安分点？！没看见我姐妹今天心情不好，你这傻大个能不能有点眼力见……”
后墙的黑板报画着冲刺高考的粉笔画，上方挂着红色横幅，印着“多考一分干掉千人”的黄色加粗字体，两端用手掌宽的透明胶布贴着。再往上，是一个圆形的黑框挂钟，款式是所有商店都能买到的最简约款。
王瑛说完这句话，后排的几人都齐齐朝窗边望来，宋曈禁不住注目礼，转回座位。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前门进来，抱着一叠对折的卷子，很快，白花花的卷子在联排座位间翻飞，像是蝴蝶。
前座传来数学试卷，蘑菇头女孩还不忘恭喜她，“曈姐，你这一百四十五的卷子真漂亮啊，你这回肯定又是周测的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