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风骤停。顷刻间，世界陷入寂静，高速疾驰的车几近静止，因降落速度过快而挤压成细长雨滴形的水珠悬空，天地间只听见一道急促的呼吸声。

子弹射出，枪口迸出火星，银色的子弹在静止的夜里射出一道直线，宋曈看见了它的运动轨迹，以及藏在雨帘后足足有半人高的轮胎。

子弹击中目标的瞬间，无数倍放慢的世界猛地加速，雨水浸湿了地面，尾车失去控制，黑夜燎起火星，隔离带和车身的剧烈碰撞发出一声爆响。

有人被淘汰出局了。

豆大的雨点打在宋曈额头，女人强硬地将她塞回车内，她的声音在混乱中尤为清晰，像是老师看到得意门生那样欣慰地说，“做得好。”

“你做到了！你居然真的做到了——”络腮胡起初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直到后车侧翻火星四溅，他的胸腔内爆发绝处逢生的狂喜，“我们干掉了第一辆车！”

也许是宋曈的超常发挥给了他自信，他居然说出“第一辆”这样狂妄的话。

阵痛到快要麻木的手臂强化了宋曈死亡的实感，开完第一枪，她整个人染上硝烟味，“猎豹”摔出角逐战，可战斗并没有结束，紧跟在“猎豹”后方的“猎豹二号”即刻提速，锁定雨夜唯一的猎物！

“拽紧安全带——”

突如其来的撞击几乎将宋曈的肋骨剥离皮肉，女人几近破音的吼叫近在咫尺，宋曈下意识抓紧斜在胸前的安全带，整个人失重似地颠倒——

黑色轿车被装反，在高速公路擦出耀眼的火星，暴雨浇不灭熊熊燃起的烈焰，接连翻滚的车身最终撞向钢铁护栏！

轰！

车身燃起大火，“猎豹二号”凭借极强的性能实现变速停车，稳稳停在战利品附近。猎物千疮百孔，捕猎者们却没有露出胜利者的姿态。

后座的车门被挤压变形，黑伞下的女人半抬手，身侧强壮的蒙面男人从工具箱拿出小型切割机，动作十分娴熟，成功开门后从后座抱出昏迷的女孩。

她垂着脑袋，雨水从她的头顶落下，聚成一道道透明的水流，淌过她煞白的脸，最终顺着下颌汇入锁骨。

沙沙沙……

雨势不减，火光照耀着女人的红发，将她的整张脸也映得通红。

“我对爽约的人从不手下留情。”她探了下宋曈的鼻息，确认人还活着后发出指令，“全员按计划撤退！”

“老大，车里的两个人要处理掉吗？”

“差点忘了还有两个碍事的人……”维克托利亚歪头回眸，浅浅地笑了下，“你们看着办吧，别搞出人命就行。”

越野车再次启动，女人随手抖了抖厚重的裙摆，发现半条裙摆都湿了。车内的恒温系统还在运作，冷气源源不断地从通风口送来。一块毛巾递过来，女人低声说了句“谢谢”。

男人饶有兴趣地望着窗外拖伤员的同伙，“……你还是这么心软，维克托利亚。”

“我做不到滥杀无辜，这和他们没区别。”女人将毛巾围着小腿缠了一圈，起身指了指后座空位的人，“我们的目标是这个女孩。”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男人关闭制冷，“你的存在就是为了‘牺牲’，维克托利亚，你真是个可怜的人，你应该杀光那些要你命的人，而不是大发慈悲地放了他们一回又一回。没人会感恩你。”

“原谅是不可多得的美德。”

“原谅他们是上帝该做的事情，你应该对准他们的脑门一人来一枪……”

女人倚着靠枕，呼出一口气，她的神态随着这口气显出几分疲惫，“菲利克斯，我和你不一样，我有家人，她们就在我的身边，是我放不下的牵挂……”

“你真可怜。”

“还有比活在这个见鬼的世界上更可怜的事情么？”

“……呵，”菲利克斯冷笑，“后人不会记得你，你也许会成为一个自作多情、籍籍无名的人。”

“不要小看‘人类’的自作多情。”

“你就快要死了。”

“是的，他们已经发现我了，只是碍于没有证据，可我哪里也不会去……”维克托利亚闭上眼，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窝，她的睫毛似乎有了些变化，有几簇不再呈现火焰的颜色。

她说，“菲利克斯，‘我’是杀不完的。‘我’要站在太阳底下等着他们，‘我’会见证费里德的新生。”

“……”男人瞥了她一眼，从袋子里掏出一包纸巾，“你手上有血。”

很难想象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还有温柔的一面，她无声接过纸巾，抬手，借着路灯看清手背的血迹，细细擦拭起来。

车冲进隧道，车载音响同步播放，世界的背景音乐从暴雨转为《Yesterday Once More》。车内隔音效果奇佳，隧道不长，车冲出隧道的刹那，音乐依旧没有任何杂音。

“Looking back on how it was in years gone on……And the good times that I had……Makes today seem rather sad……”

“我会往你的墓碑前送一束花。”菲利克斯说。

女人低着头，神情莫测，“那真是我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