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风情志》是十几年前,一位僧人云游北地六十二城时,所记的当地人文风情。
对于青常关,其上所记:地处偏寒,田地非常,难以耕种,时人常以杂草果腹。草无,食树皮也。后时,甚有菜人之恶况频生。
至太宗继位,专人赴之,解决田地之异,复以赋税减半之策徕民。整建之,不逊公主封地。
天边霞光消褪。
蔡昭忆一行人随王安踏入这座不逊公主封地的城池,见到的却是冷冷清清的大街,寥寥灯火的商铺人家。
与晔阳无可比,亦不如缙,菘两县。
“数年前,时任刺史郑盛才盗用朝廷之名恢复赋税,其中规令商户多缴两成。”
王安察觉到蔡昭忆和白清心的异样,主动解释:“商户们当初愿来此地安家经商,无非是图赋税减半,故一听赋税恢复又需多缴,自然不愿,便陆陆续续举家搬离。有些在缙,菘两县安家,有些则离开了青常关。”
“多数商户离城,城内百姓采购就多有不便,加之当年屡有蛮邦侵扰,有些百姓不堪其扰,拖家带口离城。后来纵使郑盛才伏法,青常关也已回不到当年之繁华。”
蔡昭忆扫了眼街边半敞着门的几间铺子,安静听完王安的话,问道:“敢问城内现有多少商铺开门?”
王安想了想,回道:“三十家左右。”
“那百姓有多少?”蔡昭忆又问。
王安虽奇怪蔡昭忆为何问这些,但还是如实告知:“不到一百户。”
一座主城,这么多年,其内人数竟还没有县村之多!
蔡昭忆有些讶然,没再往下问。
四处打量间,经过一条小巷,她无意瞥了眼,只瞧亮着烛火的一户人家门口站着一身着灰蓝衣裳的男子。
没几息,男子忽地上前,从门内抱过一个穿着黄棕衣裳,约莫五六岁的女童,而后递给门内一块银铤。
经过巷口,蔡昭忆越想方才情形,越觉得有些不对劲。
她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正巧看到抱着女童的男子走到停在街边的朴素马车前,将女童送上去,自己随后坐在车板上。
蔡昭忆望着缓缓驶离的马车,回想方才的情形,直觉里面不寻常,当即勒住马儿,“吁。”
出神想事的白清心听见声音,顿时回过神,不明所以地看向蔡昭忆,“怎么了?”
“那辆马车有问题。”蔡昭忆撂下这句,掉转马头去追马车。
白清心主仆和王安闻言,还没反应过来,便瞧蔡昭忆策马而去,桃月紧随其后。
王安目送蔡昭忆主仆,转头看着白清心,神色犹豫,“心姐,我们……”
“阿凌既说马车有问题,那就是有问题。”白清心毫不怀疑蔡昭忆的判断,回了一句,打马跟上。
几道马蹄声先后响起,踏碎了长街的冷清。
没过一会儿,一道男子哀嚎乍然从马车内传来。
“啊—啊!啊!!”
蔡昭忆担心车内女童有危险,下意识踢了下马肚,想快些赶到马车前。
就在这时,行驶的马车骤然停下,旋即一道小小身影出现,从车上跳下,挡住了马儿的路线。
蔡昭忆没想到女童会突然跳车,当即想要勒马。可马儿速度太快,一旦勒马,马蹄势必会伤到女童!若牵动缰绳改变马儿路线,马蹄也会擦到女童!
两相为难间,她耳畔飘来一句:
“阿凌,勒马!”
蔡昭忆听到白清心的话,心一横,选择相信白清心,登时握紧缰绳,勒住马儿。
马蹄高高抬起间,白清心蓄力从马背上飞跃而下,甩出腰间长鞭。
长鞭瞬间缠住女童身体,稍一用力,径直将女童带入她怀里。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
蔡昭忆看到女童平安无恙地落入白清心怀里,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原处。
“你个贱丫头,还敢……”
蔡昭忆刚松口气,就听见这道蕴含怒意的男音。她顺声音看去,看到马车上站着一身着青古色刻丝福纹长袍,用丝帕捂着左脸的青年。
青年看了眼蔡昭忆,余光瞥见一身盔甲的王安,心虚了下,又瞧白清心手拿鞭子,抱着女童,直接从车上跳下,指着白清心,质问:“你是何人?为何拿着鞭子?!我告诉你,若是囡囡有事,我饶不了你!”
“公子放心,若孩子有事,我们自当负责。不过——”蔡昭忆翻身下马,见女童害怕地退到白清心身后,心下了然,走到青年与白清心之间,反问:“你与这孩子是何关系?”
“你又是何人?”青年上下打量蔡昭忆,语气冲道:“凭何管旁人之事?”
“旁人之事该不该管,也要分。”蔡昭忆平静道:“譬如,此女年岁尚小,为何会不顾安危从你马车上跳下来?”
“我是她大哥,方才在车上起了龃龉,一时没看住……”
“你不是我哥!你是坏人!坏人!!”
“你个死丫头,再敢胡言乱语……”
蔡昭忆听到青年骂女童,眸色一冷,正欲说些什么,耳边响起王安的声音: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
“好好好。”青年瞧见王安握剑上前,用手指了指蔡昭忆和白清心几人,“你们仗着人多有兵器,就要欺负百姓是吧?得成,去把凭证拿出来!”
被唤作“得成”的男子得到吩咐,三步并作两步地上了马车。片刻,将一张叠起的纸递到青年手上。
“睁大你的眼睛!”青年展开纸,盛气凌人地走向蔡昭忆,抖动手里的凭证,“看清楚,我是她兄长!我是她……”
蔡昭忆被青年挑衅的行为惹怒,一把握住对方拿凭证的手腕,用力一拧。
凭证飘落。
哀嚎再次响彻长街。
蔡昭忆恍若未闻,又抬脚,狠狠踹其膝窝,冷声警告被唤作“得成”的男子:“不想你家公子折在这,就别轻举妄动。”
“都快来看看啊!此女仗势欺人,不仅绑架我妹,还动手伤人,出言威胁!”青年半跪在地,大声喊道:“青常关难道没有当官的了吗?!难不成是官官相护!欺压百姓!”
“我行走江湖,居无定所。”蔡昭忆扫了眼三三两两看热闹的百姓,低头对着青年,淡道:“与你,私怨罢了。”
言外之意,她并非当官,也非欺压百姓。
“你!你……”青年气的脸色顿红。
“阿凌姑娘,”剑拔弩张时,王安凑到蔡昭忆身侧,小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蔡昭忆闻言,瞥了眼王安手里的纸,用力推了一把青年,转身随王安走到一间关门的铺子前。
王安长叹口气,把纸递给蔡昭忆,语气无奈道:“过继子女这件事在这里很平常且名正言顺。官府管不了,律法对此无规束,哪怕巡察使来了也没法遏制或抓了那些人。”
“阿凌姑娘,我知你心有仁义,可此事非你我能管。”
蔡昭忆看完纸上内容,又听王安这番话,瞬间明白过来纸上那句“吾今愿以两块,过继三女儿小萍于梁淞公子为养妹”中的‘两块’是指何物。
“以过继之名,行买卖之实。”蔡昭忆意味不明地笑了下,收起纸,向王安道声谢,转身回到梁淞跟前,“梁公子,我有桩买卖想与你做,不知可否商议?”
“方才不是说有私怨吗?现下又要与我做买卖?”梁淞听蔡昭忆态度转变,揉了揉手腕,冷哼一声:“不做!识相的,赶紧把我妹妹还给我!否则我就去刺史府,问问刺史大人,当街无故打人者,该如何判罚!”
“我能给的,”蔡昭忆忍住心里的火,往前两步,看到梁淞后退,索性不再往前,“比公子现在得到的,要好的多。”
比现在得到的好?
梁淞眸光微动,看向白清心身后的小萍。
当初就是看这丫头长得还不错,才动了念头,若此蛮女手上有别的小货……
梁淞思忖了下,收回视线,说道:“既然如此,且随本公子上来吧。”
蔡昭忆看着梁淞上车,转头瞧了眼桃月。
桃月会意,迈步跟上自家姑娘,却在上车时被得成拦住,“我家公子没让你上车。”
“她识字,”蔡昭忆闻言,侧头看着得成,淡道:“能为我和公子拟契。”
“那也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