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梁淞撩开车帷，看了眼桃月，复瞥了眼周遭看热闹的百姓，有恃无恐道：“是这位姑娘说要与我做买卖，倘使我有个三长两短……以权欺民，尚刺史，白将军可是不允的。”

得成听自家公子这么说，只好放桃月上车。

车内放着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故车帘落下，车内依旧明亮。

“说吧，你要与本公子做何买卖。”梁淞气定神闲地换了一方干净丝帕，覆上自己左脸。

蔡昭忆拿出过继凭证，问道：“外头那名女童，是公子花两块银铤买的，可对？”

“是又如何？”梁淞不以为然，“你便是报官也抓不了我，再者，你不是要谈生意吗？”

“我与公子谈的生意，”蔡昭忆注视着梁淞，肃声道：“正是那名女童。”

梁淞眉头一皱，“何意？”

“三块银铤，女童归我。”

“呵。”梁淞好似听到什么笑话，嗤笑一声，语气不屑：“你觉得本公子差你那几块银铤吗？”

“看来这买卖是不能好好谈了。”蔡昭忆说着，微抬右手。

下秒，桃月拔出匕首，横在梁淞颈侧。

“你……你若敢杀我，”梁淞没想到蔡昭忆真敢对他动手，咽了咽口水，威胁道：“我父亲是不会放过你的！”

“我这人见不得血，”蔡昭忆语气淡淡，收起过继凭证，拿出一瓶瓷瓶。

复拿起一旁的茶杯，将瓷瓶内的粉末倒入杯中，继而提起茶壶往杯内倒水，“只想请公子喝杯茶。”

话音落，她捏住梁淞下巴，想强行灌茶。

梁淞心头一紧，全然不顾颈侧的匕首，一把握住蔡昭忆手腕，眼神阴毒，“你敢！”

心里则在盘算，自己现下是否有机会夺过匕首，反杀蔡昭忆二人。

这时，一阵疼痛从颈侧传来。

梁淞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松开手，温热的茶水与此同时灌满他口腔。

他顾不得颈侧的疼，当即伸手去扣嗓子。

“女童归我，重写凭证。”蔡昭忆扔掉茶杯，拿出帕子擦拭手掌，漫不经心道：“明年今日，就在此处，我会让人把解药给你。”

“但这一年内，你不许去找她家人麻烦。凡有旁人找她家人麻烦，皆算在你头上。”

蔡昭忆仔细擦完手，好整以暇地瞧着梁淞，好心提醒：“梁公子，这毒是特制的，医师诊不出，解药也难制。你若不想因此事，血液逆流，皮肤溃烂，英年早逝，就记清楚我的话。”

*

与梁淞达成约定，蔡昭忆拿着新写的过继凭证下了马车。

刚下车，耳畔飘来一声：“得成，回府。”

白清心适才从王安口中得知了过继一事，见马车离开，快步走到蔡昭忆跟前，“没事了？”

“没事了。”蔡昭忆温声回罢，抬脚走到坐在台阶上的小萍面前，蹲下，询问：“小萍，你想跟我走，还是回家？”

“姐姐……”小萍怯生生看着蔡昭忆，声音哽咽：“我……能回家吗？”

“自然。”蔡昭忆轻轻摸了下小萍的脸，柔声道：“我现在就能送你回家。”

“可是……我回去了……爹会打我……”小萍想起什么，浑身一抖，眼泪夺眶而出，“也会打娘……”

“那姐姐去同你爹说一声。乖，别哭了。”蔡昭忆沉默两息，安抚一句，起身朝白清心走去，“我知道她家在哪，去去就回。”

“可要我一起？”王安适时问道。

蔡昭忆不想这件事扯上王安，摇摇头，“我一人足矣。”

说罢，她忽想到什么，补充一句：“王将军，你可否先回避？”

王安闻言，神色一怔，虽不解但还是依言离开。

蔡昭忆见人走远，收回视线，行至马儿跟前解下佩剑，而后朝小巷走去。

不一会儿，蔡昭忆抵至大门前，推了下门，发现里面上了闩，于是抬手叩门。

“来了，来了。”一道男音传来：“谁啊？”

蔡昭忆不答，继续叩门。

“你，你找谁？”男子打开门，见来人戴着帷帽，手持长剑，一脸戒备地问道。

“你家还有几个孩子？”蔡昭忆暗暗打量男子，开门见山道。

男子怔愣一瞬，以为对方是来买孩子的，立马敞开大门，“姑娘进来说。”

蔡昭忆大步迈入院内，就见院中晾了不少孩童衣物。

“姑娘，我家还有两个丫头。”男子用袖子擦了擦院中的石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大的五岁，小的才三个月，不知姑娘想买那个？大的，两块银铤，小的三块。”

“有男童吗？”蔡昭忆环视一圈，视线落到男子脸上，问道。

男子闻言，反应了下，摇头道：“没有。”

“是么？”蔡昭忆指了下晾晒的衣物，试探道：“那几件，我瞧着似是男童衣物。”

男子顺着蔡昭忆手指的方向看去，神情顿时凝固。

须臾，他看向蔡昭忆，言之凿凿：“这小孩子，衣物都差不多，没有男女之分。”

“姑娘还未说，是买大的还是小的？”

蔡昭忆知道男子在说谎，沉默了会儿，冷声：“两个，我都要。”

说着，拿出刚与梁淞写好的过继凭证，展开给男子看，“还有小萍。她现下归我，我要你，替我好生照看她。”

“这……”男子看清纸上内容，故作为难道：“孩子卖给梁公子时就说好了，与小人再无干系。姑娘要想小人照看……这家里就得添副碗筷……”

“这是两块银铤。”蔡昭忆听懂男子意思，拿出两块银铤，道：“加上梁公子的，你一共有四块，足够你一家老少四五年过活。”

“梁公子给的，那是梁公子的。”男子脸上堆着笑意，语气却强硬：“姑娘给的，是姑娘的。一共八块银铤。”

“八块？”蔡昭忆意味不明地笑了下，随手把两块银铤往旁边一扔。

“当啷。”

银铤先后砸落在石桌上。

与此同时，锋利的剑刃擦着男子的头顶划过，几缕碎发缓缓飘落。

男子被突如其来的一下，吓得呼吸一滞，双目瞪圆。

“每半年我会派人给你送五两银子。”蔡昭忆看着脸色惨白的男子，淡定收起剑，“你给我好生照看小萍和那两个丫头，还有她们的母亲。”

“我会差人暗中盯着你。你但凡对她们母女有一丁点儿不好……下次，你掉的就不是头发。”

“是，是是是。”男子缓过神，听懂言外之意，慌乱应和间，又听蔡昭忆说：

“去换身衣裳，把小萍接回来。”

*

王安在青常关六年，从未听说谁家“过继”出去的孩子，还能被家里人接回去。

是以，当他看到小萍的亲爹亲自出来，把小萍接回家，难以置信的同时不禁担心，“阿凌姑娘，就这么让孩子回去，她爹说不定那日会再把她卖了……”

“他不敢。”

王安听到这话，很好奇蔡昭忆为何如此笃定。

但他没问，只道：“城里做这种生意的人家不少，姑娘……又能救几个？”

“我是救不了几个。”蔡昭忆沉吟几息，翻身上马，温声：“但律法可以救很多。”

“律法对此并无规束。”

“眼下没有，不意味日后也没有。”蔡昭忆瞧了眼深蓝的天穹，低头看着王安，“王将军，天色已深，我们还入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