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北方多地回暖,覆盖山林、田野、道路上的积雪在日光照耀下逐渐融化。
雪化之处,一点绿意破土而出,昭示着春日即将到来。
在这段时日里,蔡昭忆慢慢想明白一件事——杨氏是王雁杀害小娘和孙姨娘的人证,但同样是帮凶。
若非二哥当时听到王雁主仆的对话,意外知道内情,派人暗查,已远逃多年的杨氏又怎会说出实情?哪怕她是被迫而为,也没法改变她对小娘她们动手的事实。
想明白这一点,蔡昭忆的心情变得复杂。
她希望见到杨氏,听其一五一十说出当年的事,却又怕见到杨氏,听其所言,会做出一些不堪设想的事。
蔡昭忆因此日夜思量,到了青常关要不要见杨氏。这时候,蔡晟那边忽然传来一个消息——
太宁公主两日前于锦福宫病殁。
这个结果对蔡昭忆来说,意料之内但也在意料之外。
之前蔡晟传来的消息,是胡也独揽罪责,拒不承认兵甲库之事与太宁公主有关。且皇后病重,时日无多,皇帝纵起杀心,多少也会顾着前朝的臣子,念及与皇后的情分,先将太宁公主削权幽禁。
现下公主突然病殁,不知是皇帝授意还是秦宸借势而为,亦或……芙蓉那夜所言是假,公主的病不曾好转。
若是后者,公主生的病当真是肺痈吗?
蔡昭忆沉思间,又想到另一件事。
公主一死,投靠公主的废太子旧部群龙无首,怕是对秦宸成不了威胁。那秦宸的敌人便只有十二皇子。
十二皇子正得圣眷,又有母族和朝中数位大臣支持,而没了林家的秦宸光凭城府手段难与之抗衡,因此秦宸当务之急是要拉拢新的“林家”。
以利相聚者,终以利相离。
而联姻是最好也最坚固的选择。
放眼整个澍阳,能通过联姻让秦宸从泥潭爬出来的家族,除了沈,祈两大世家,就只有镇国公府。
经过林家的事,秦宸肯定怀疑上她,甚至猜到她也是重活,那么秦宸极可能会对镇国公府出手……
蔡昭忆思及此,眸色一沉,从包袱中翻出笔墨纸砚。
片刻工夫,她将写好的信封好,递给桃月,沉声:“这封信寄给阿沅,要快!”
桃月见自家姑娘神情严肃,收起信,低声应句“是,姑娘”,动身离开客房。
房门合上,房内再次陷入安静。
蔡昭忆一瞬不瞬地盯着信。
半晌,她叹口气,烧掉信,戴上帷帽,起身走到窗前,轻轻一推。
温凉的夜风拂面而过,吹散了几分心中的沉闷。
蔡昭忆静静注视街上来来往往的百姓,忽而,她的视线被斜对面成衣铺前,几个约莫四五岁的小孩子吸引。
几个小孩子玩的好好的,不知怎么,突然推搡起来。其中身着灰色衣裳的小男孩转身似要离开,可没走两步,就被穿着苔古色衣裳的小男孩推了一把。
膝盖最先着地。
坚硬的地面硌的膝盖生疼,却远不及落在背上的每一鞭。
咬牙挺了不知多久,思绪有些涣散的秦翊终于听到熟悉的那句:
“娘娘,四十九鞭打完了。”
弥漫着浓郁药味的寝殿内,回应宫侍的,是一阵死寂。
宫侍早已习惯,禀报一声,便转身取下木架上的玄色外袍,轻轻地给秦翊穿上。
秦翊穿好外袍,双膝缓缓向左侧的屏风移动。
屏风之后,是他母妃的床榻,他瞧不见母妃是半坐还是躺着,只双手交叠于额前,朝床榻的方向重重叩首,语气沙哑道:“母妃好生养病,儿臣告退。”
死寂。
依旧是一阵死寂。
秦翊暗叹口气,缓缓抬头,慢吞吞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朝殿外走去。
“殿下!”在寝殿外等候多时的怀平见自家殿下出来,轻呼一声,连忙上前搀扶,顺势为其披上披风。
秦翊不想让宫人瞧见自己这般狼狈模样,伸手撩起兜帽,一个不小心扯到了背上的伤口,“嘶。”
“殿下,奴才帮你戴上。”怀平说着,伸手为秦翊戴上兜帽,眼神里尽是心疼,“当年之事早已查清,殿下为何不与娘娘说?也许娘娘知晓了,不会再怪殿下,殿下也就无需每年今日来此受罚。”
秦翊闻言,苦涩一笑:“便是我现在告诉母妃,当年御花园之事非我所为,而是秦宸,母妃仍会把十五弟的死算在我头上。”
“毕竟凶器……是我给他的。”
“可,可那时殿下与成王交好,成王索要,殿下这才给了他。”怀平见四下无人,忿忿不平道:“没想到,竟让他做出……这样的事,害得殿下与娘娘离心!也不知是谁下的毒,怎就没毒死他!”
说到毒,秦翊想起什么,问道:“事情安排的如何?”
这一问让怀平顿时从愤恨中回神,答道:“回殿下,成王府戒备森严,成王又有高医随行,咱们的人寻不到机会动手。”
“既然如此,”秦翊忽地停下脚步,抬头,幽幽看着漆黑的天穹。
须臾,他温柔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算算日子,祈安节快到了,去给那边传信吧。”
*
青常关,官道。
蔡昭忆与白清心几人策马而行。
许是天色将深,官道上来往的百姓并不多。
“再走半柱香左右,便到青常关了。”白清心直勾勾盯着正前方,拉着牛车,摇摇晃晃的老者,意味不明道:“昭忆,你觉得这路上还会有刺客吗?”
“前面派了那么多刺客,足以见得,杀我之决心。”帷帽之下,蔡昭忆观察着经过的每一个人,话未说尽,意思却明显至极。
“也是……”白清心应和间,前方拉车的老者忽然一个趔趄,没抓稳两边的车辕,使得牛车往旁边栽去。
车上的几个竹筐也被甩出,筐里的石头瞬间滚了一地。
“吁!”蔡昭忆和白清心三人见状,当即勒住马匹,以防马匹踩到石头受伤。
“哎呦,哎呦。”
蔡昭忆见老者哼唧几声,步履蹒跚地去捡竹筐和石头,心中不忍,登时解下父亲给她的佩剑,翻身下马,扶起最近的一个竹筐,半跪在地,开始捡石头。
“哎呦,人老了不中用,挡了姑娘的路,实在对不住。”老者说着,瞥了眼往这边走的白清心三人,快步靠近蔡昭忆,“还要劳烦姑娘帮忙,小老儿多谢,多谢。”
蔡昭忆恍若未觉老者的动作,淡道:“举手之劳,无需谢。”
话音落,一阵风吹来。
蔡昭忆眸色一沉,“唰”地站起身,反手抓住老者伸来的手。
那只手,明晃晃握着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