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班上。”
“不是还要……”
“你真想抽啊。”
“那我回了。”毛文博便挥手告别。
从这天起,陆远便常让毛文博来高中部找他,也不做什么,就是在厕所抽烟时让毛文博帮忙通风报信。毛文博成绩好,经常跟着班主任在办公室里搞活动,市里的征文、学校的演出,八中的老师他都认识得七七八八,每次在高中部遇到来检查的老师,都能上前聊上几句,拖延时间。久而久之,高中部里便有个“文博哥”,有他在,抽烟肯定不会被抓到。大多数人只闻其名未见其人,陆远便一一介绍,看着眼前这个初一的小孩,大部分人都递上根烟。
“叼着。”陆远说,搞得像是什么亲朋长辈之间的敬礼一样。
“我点咯,你不抽也行。”他手里拿着塑料火机,把毛文博嘴里那根烟点燃,后者大概想装模作样震慑一翻,然而抽了一口便呛到,咳了十多分钟。
1997年暑假后,毛文博每天清晨与池岁星在小区门口分别,独自骑车到津江八中。晚自习要上到九点四十放学,每次放学的老师都要提醒大家早点回家,不要在路上打闹逗留。女生们通常结伴而行,担心被混混、地痞流氓欺负,偶尔也找男生帮忙。
秋英意住的偏,与毛文博又是小学同班同学。毛文博骑自行车,稍微送一段路不太耽误时间,他便应允下来。路上还在说遇到坏人这种事儿很少,还未说完,前后巷子口便涌出来两拨人。
“糟。”她立刻护住毛文博,“别把自行车弄坏了。”
“没事。”毛文博反而把她拉到身后。
领头的是猴子,毛文博见过,因此有恃无恐。
“毛哥。”猴子热情打着招呼,在身后已经准备好从后边人数薄弱点跑走的秋英意突然愣在原地。
“嗯。”毛文博点点头,“我先走了。”
“好。”猴子便转头对“小弟们”挥挥手,“都散了散了,我们毛哥的妞。”
“……不是。”毛文博还想解释。
“我知道。”猴子只是拍拍胸膛。
秋英意只是脸红,小巷子里没多少亮光,毛文博骑上自行车,“剩下路你自己走吧。”
“好。”她点点头。
现在毛文博回头想来,好像就是从这天起,学校里的谣言多了不少。毛文博是□□老大,高中部那些学生都恭恭敬敬的,怪不得晚自习下课经常看不见他人,难怪大课间不去做操都没事儿,老师也怕他。
毛文博自然懒得管这些话,久而久之旁边的朋友没多少,只有海罗、马回涛几个固定的好友,也没人敢来找自己麻烦,细细想来也不错,麻烦事少了很多。只是女生们总是送水送零食,让毛文博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礼。
毛文博坐在沙发上,喝口水润润喉咙,“大概就这些。”他当然没全跟池岁星说,只是把与陆远相识的部分说了,解答一下池岁星的困惑。
“那你不早点跟我说!”池岁星拳头轻轻锤在毛文博肩膀上,“你早认识我还天天担心陆远欺负我!”
“你这是有自主独立解决事情能力。”毛文博说道,“万一哪天遇到什么事我不在呢,而且我跟陆远也没这么熟。”这句话是骗小孩的,直到池岁星升了高中,在那些复读生的嘴里听到关于“毛哥”“文博哥”的“光辉事迹”时,才知道毛文博把这些事情瞒得有多深。
毛文博接着补充:“而且陆远今年不是毕业了吗。”
“他游戏厅里说他要复读。”
毛文博沉默一阵,“下学期少去找他。”
“他要来找我怎么办。”
“不会的。”
暑假一下子变得慢了起来,却有趣许多。至少池岁星不用每天都对着那玩腻的游戏卡带发呆了。他跟毛文博在塔山各处散步,附近新建成的高速公路口,上个月刚通车,旁边是正在施工的博物馆,对面是气象站,西城新区已经变了模样。
钟世林常来找他们,有时候是在毛文博家里蹭游戏玩,也会跟着一起去湾东城里转悠。海罗填报的中考志愿是湾东职业中学,学习汽修与维护。职中在湾东的客运站观景湾附近,与塔山相近,附近有个财富广场,也是最近修建。少年宫好像要搬迁到这边,红旗广场便主营体育运动,因此财富广场附近新生了好多补习班,不知道唐清雅还有没有在学钢琴。
偶尔骑自行车去文体中心的图书馆,在以前的位置上,如今只剩下毛文博和池岁星两人。他们特意挑了一次下午的时间,也没遇见唐清雅。
他们也去文化广场找海螺,他开学要去观景湾上学,家里也买了个自行车。现在自行车好买,不像前些年一辆车三百块还买不到。
广场上的街机厅不让未成年进,池岁星这会儿在想要是雍淳杰在就好了,可惜他今年暑假也没怎么回湾东来。
暑假池岁星自然也会带刘振东玩一圈,邻里都叫他小东,如今六岁,暑假一过便该去上学前班。小东很是聪明,也多亏张玉兰教子有方,算术背诗,样样都会。他跟池岁星小时候很像,又被池岁星天天带着玩,逢人问好打趣,逗大人们开心。
近来国企改革,纺织厂渐渐稳定下来,毛健全升职,却愈发忙碌起来,连带着池建国也忙,湾东现在正值发展期,厂里的生意很好。毛文博很少见毛健全回家,大概也不需要。他习惯跟池岁星睡一起,夏天屋里铺着的瓷砖地面散着凉气,除了池岁星外,便只有刘振东和钟世林常来蹭游戏机。
至于以前景星乡的那些邻居、熟人们,向医生早已退休,只是又被湾东城里的一家医院聘用;听钟世林说,娄老师一直带他们这一班到毕业,之后便调走;张浩直到走之前也没还上娄老师垫付的学费。
这么些年来,除却这些人,还能天天见面的,张欣得算上。池岁星与她同班,有时班上换了座位,两人还能当上同桌。向彪干爹只有逢年过节见上一面,他做生意赚了不少,跟毛健全池建国一样的年纪,看起来却年轻了许多。
暑假临近结束前的某天夜晚,毛文博跟池岁星躺在床上,风扇吹着。文丽萍今天值班,还没回家,池建国和毛健全今天照例在厂里,屋里只剩池、毛两人。
毛文博要把在牛老板小卖部店里租的碟片、游戏卡带还回去,池岁星留在家里守门。
夏天的夜晚很热闹,单元楼下有许多大人闲聊。
“毛哥哥。”刘振东在旁边喊道。
“小东今天还在外面啊。”毛文博招呼他过来。
“嗯。”刘振东点点头,拉上毛文博的手,“今天爸爸值班,我跟妈妈在这等他回家。”
“要不要去我们家玩。”
“不要。”他嗯哼几声,“我要等爸爸。”
“那跟我去小卖部。”毛文博把手上的几张碟片放他手上,“帮我搬东西,等会请你吃零食。”
刘振东回头看一眼张玉兰,妈妈点点头,“好!”他才欢快答应下来。
毛文博给他买了包干脆面,小东便跑回去要跟妈妈一起吃。小卖部顶上挂着一个暖黄灯泡,这是一栋附近最明显的光源,再者就是路边微亮的路灯了。
“有没有新碟。”毛文博在音像柜子里挑选着。
“新的一批还没到。”牛老板捣鼓着手上的玩具,大概是从小孩手上便宜收来的,修好后又能卖出去。
毛文博手指头划过展柜,“里边没有那种吧。”
“你想要哪种?”牛奋进一手撑着玻璃柜台,“男的女的,女的和女的,还有男的跟男的都有。”
“我没说要。”毛文博没理他,“漫画呢,有新的没。”
“有。”牛奋进说,“你要什么。”
毛文博转了一圈选了几本。路上凉风拂面,他慢悠悠数着步数。
走到塔山幸福家园小区一单元尽处的十五栋,池岁星在楼下站着。
“我下来等你。”他说道。
仿佛此前的一切路只是为了把毛文博带到池岁星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