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回涛从没见过马三平哭,或者说掉眼泪吧。二零零零年三月,他在养老院看见小老头哭得跟个小孩似的。养老院外是一整个坝子,再外头是把他们困在这里的群山,山峰延绵不绝,山脊如同猫科动物伸懒腰般隆起,坝子上的阳光正正好好照着,许多老人推着自己的轮椅晒太阳,马回涛也带着爷爷在坝子上透气。
爸妈隔三差五要打个电话来关心一下,有没有吃饱穿暖,爷爷身体怎么样,唯独没问成绩。没几个月便要中考,初三的大家似乎都很紧张,课间的教学楼几乎没什么人,教室里静悄悄。只是常会见到毛文博进进出出,班主任也随他去了。要是换个其他学生,应该会被骂一顿,都快中考了收收心,每天有这么多课间,加起来就比别人多了整整两节课的时间。
前些天放假,池岁星提心吊胆的,生怕陆远会来找自己,花钱雇几个人堵在初一五班的门口。然而当池岁星庆幸自己走出学校,毛文博跟他说高中部还没放假,于是他的担心又放在了下次放假的时候,来来回回,担惊受怕好久。
“你真这么怕的话。”毛文博说,“我带你去找他就行了。”
“不行。”池岁星摇摇头,“我自己决定换成糖的,不想让你帮忙。”
“那你找个人多的时候,晚上吃饭的时候去找他,也不怕他打你,附近都有老师,觉得不行的话就把烟钱赔给他。”
池岁星思索再三,在清明节放假前从自己的零花钱里扣扣索索省出五块钱,在牛老板店里买了包烟,打算放学前去宿舍找陆远。
牛奋进是不会卖给未成年人香烟的,熟人除外。湾东大部分熟人都在牛奋进这儿买烟,雍淳杰中学时也抽烟,那会儿还遮掩一下,读大学后便无所谓了。中学那会儿放假,有时差遣池岁星来帮自己买烟,有跑腿费,池岁星自然同意。
“牛老板,买烟。”池岁星拿着五块钱问道。
牛奋进说,“帮你哥买?还是你爸?”
“雍哥还没回湾东呢,我帮我爸买的。”池岁星说道,他把钱递过去,把那包代表安心的香烟揣在兜里。
隔天周一去上学的时候他才悄悄让毛文博帮忙揣一下烟,他担心学校突然会搜查,自己没有藏过烟,岂不是一下子就要被发现了。毛文博手大,手心就能完全把烟盒藏住,像是变魔术一样前后都看不出来,然后若无其事走进学校,池岁星都觉得他不像是第一次藏烟了。
“有时候帮同学带烟。”毛文博解释说。
“你自己没抽吧。”池岁星起了点疑心。
“没有。”
“我闻!”
“你亲都行。”
“那我亲。”
“晚上回家再说。”
这天晚饭吃的面,吃得快一点池岁星好赶紧去宿舍找陆远。三月份天气转暖,池岁星过了十三岁生日,但是今年生日跟毛文博一起过,还没庆祝,只是那天晚上毛文博临睡前跟他说了生日快乐,便让池岁星觉得,再多的庆贺也无足轻重了。
两人回学校,池岁星还是很纠结,他把那盒烟攥在手上都出了汗。两人在操场转了一圈又一圈,毛文博看看手表,“再不去等会他们就不在寝室了。”
池岁星从食堂旁边的小道穿过去,高中的学生们吃完饭没多久,住宿生还有空回寝室休息一会儿,或者食堂太过拥挤,端着饭盒直接回寝室吃。
快走到高中部,毛文博担心他,一直在后边远远跟着,看着他进宿舍大门。来来往往的高中生里就池岁星这么矮一个,颇为突兀。池岁星敲了敲门,寝室里传来一阵骚乱,过了半晌才有人开门。他们努力扇着,大概是刚在抽烟,寝室半空里还飘着些烟雾,他们四五个人,坐在床边的,趴在桌上的,吃饭抽烟的。
“怎么是你。”陆远松口气,“我还以为生活老师突然检查。”
“他谁啊。”寝室里其他人问道。
“上次送烟糖的。”
“噢,记起来了,挺好吃的。”
池岁星听他们谈话,似乎这些高中学生没他想象的那么可怕。
“你来干嘛。”陆远转头问道。
池岁星支支吾吾的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上次买的烟糖,怕你放学堵我。”
“那你还来。”
“所以带了包烟。”池岁星漏出烟盒,其他室友见状立刻关上门,担心被走廊外的老师看见。
“还挺懂事儿你小子。”其他室友说道,走进来想把那盒烟拿上。
陆远把池岁星的手推回去,“你拿回去吧,我们不抽烟了。”
“……远哥?”室友在旁边疑惑道,“你什么时候戒了?”
“刚才。”陆远说,“猴子你也戒。”
“我?!”被叫做猴子的室友惊诧上前,与陆远眼神对视一下后又退了回来,“我戒。”
于是乎这个寝室里,池岁星闻着那淡淡的烟味,手里捏了许久的烟无处安放。他们的寝室在一楼,八人寝,上下铺,有个五平米的小阳台,有窗台可以晒鞋子,这会儿窗台上便放着好多。平时开着寝室门的话,风便从阳台,顺点晾在阳台上的鞋袜的味道,吹到寝室门外。
“还有事儿吗。”陆远问,“没事儿的话回去,有空了多带几包烟糖来。”
“没事了。”池岁星点点头。
毛文博看见他安然无恙从高中部走回来,甚至手里那包烟都没送出去。
“他们不要?”
“他们说烟糖挺好吃的。”池岁星说,“让我多带点。”
“那下次帮他们带点吧。”毛文博笑笑。
晚自习课间,池岁星仍旧跟毛文博在花坛边聊天,毛文博身上确实有点烟味,池岁星凑近闻了闻,甚至鼻尖快要碰到他嘴唇,却发现毛文博的烟味也只有身上有,大概是上厕所时沾染上的吧。
某天骑车时,坐在后座不会冷,甚至上体育课的时候还有些热,要脱衣服,或者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可以把脚露出来,便知道春天要来了。在八中的时间比在家里的时间要多,一天大概有十四个小时都在学校,指缝里的风花雪月便溜走了。
毛文博生日那天刚好是周四,下午的空闲时间多,大家一起给毛文博庆生,在饭店里点了些平常没点过的菜,毛健全给了毛文博五十块钱,今天过生日用。毛文博的十五岁,他没什么实感,生活一成不变。
最近马回涛总是找他借自行车,说是马三平最近状况好了不少,至少他不用每次见面时先背诵一段自我介绍。于是马回涛隔三差五便去一趟养老院,有时候是周四下午,有时候周末都在养老院休息。
而池岁星上次与陆远说清后,帮他带过几次糖,每次他们都挺开心的。四月过后高三便没有放假的机会,池岁星每次去都会被陆远留在寝室陪他聊聊天,当做高三无聊日子里的解闷。只是池岁星极为不解,为什么他们偏要找自己帮忙。
每次问到这儿时,陆远总是笑而不语,而池岁星又不敢接着追问,每次都悻悻而归。他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嘴里叼着烟糖,咬下一截儿含糊说着:“这糖这么好吃么。”
“我尝尝。”毛文博停车回头。
“只有这一根,剩下都被陆远他们拿走了。”池岁星叼着嘴里的半根糖。
毛文博凑近了点,用嘴从池岁星嘴里把那半截儿抢了过来。
“还可以。”他评价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