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不是吃过吗。”
“不一样。”
“哪不一样……”
毛文博没回话,蹬着自行车接着往前走,池岁星嘴里还有些糖粉,他仔细用唾沫磨着,偶尔抿嘴,仿佛与之前吃过的确有不一样。
初三的日子紧张,特别是四月之后。以前中午都有午休,可以睡会儿午觉,甚至逃出教室,在操场、储物间抽烟打牌。现在午休的时候老师还要来教室上课,每天轮换。毛文博吃饭的时候也急匆匆的,要赶回教室上课,池岁星觉得大概这就是他哥学习成绩为什么这么好的原因吧。
湾东每次放假的时候,八中路这条窄小的路口便会被接送的家长和放假的学生围堵起来,仿佛这里不是什么学校,而是释放囚犯的监狱,或是古时候打仗的兵家必争之地。
池岁星在教学楼下的小花坛等了一会儿,毛文博他们才收拾好教室,站在教学楼外朝他招手,一起去海罗的寝室帮忙拿行李,顺便休息一会儿等外面的人少了再走。
每次放假海罗都会整理一下自己藏在衣柜衣服里的零食,免得某天遗忘,零食过期甚至生霉招惹蚊虫。而海罗平时存在宿舍的零食大多用以果腹,面包、干脆面或者是几天前没吃完的馒头,天气冷的时候存个两三天没什么问题。来不及吃完的时候,便会拿出来分享一下,虽然大家都不太想吃,也会客气的拿上一点。而马回涛总是像大爷似的:“吃伤人(腻)了,有没有点新的。”
然后海罗会把一块面包丢给他,“没得,你龟儿爱吃不吃。”
池岁星也不想吃,拉着毛文博小声问他有没有别的零食,毛文博从兜里摸出来一根烟糖。
“你哪来的。”池岁星问他。
“之前买的,你不是经常给高中部的人带么,我想尝尝什么味道,自己买了试试。”
“那好吃吗。”
“好吃。”
“那下次我给陆远带的时候帮你也带一盒。”池岁星笑着说道,把毛文博手里那根糖含在嘴里。
等海罗收拾完东西,大家一起出校,高中部那边也正放学,池岁星眼尖,看见路远跟其他几个人也一起过来了。
“你们先走。”他说道,担心他们被路远找麻烦,“我回教室拿书。”
毛文博搂着池岁星肩膀,“我陪你吧。”
“哥。”池岁星低声说道,“陆远他们。”
“没事儿。”
于是马回涛和海罗便随着放学的人群朝着校门口走去,陆远隔着老远就挥着手,池岁星望向自己身后,还以为他是跟后边的人打招呼,然而没有。但陆远的眼神完全没有与自己对视,尽管他走近之后,还是说刚才就是在跟池岁星挥手。
“怎么才走?”陆远问。他旁边是之前喊的“猴子”,另外几个,还有什么“老树”“挣钱”之类的。
“我东西落教室了。”池岁星说,“准备回去拿的。”
“要帮忙不?”
“不用。”
两人的对话十分尴尬,以至于池岁星都没注意到陆远的眼神完全没看自己。他比池岁星高许多,大概两个头。池岁星这会儿才一米六,陆远得有一米八了,平时在宿舍坐着说话,二人几乎是平视,在路上遇见,陆远也得低头跟池岁星说话。这会儿完全是平着视线,没怎么向下低。
“那我先走了。”陆远从他们身边略过,池岁星才松口气。他一直都不知道陆远为什么要收下他的烟糖,对自己这么客气。
“他们都没问你是谁诶。”池岁星突然察觉。
“可能觉得没必要吧。”毛文博解释道。
湾东的养老院,这里老人不多,护工也少。这个年代能在这儿的老人大多都有些身份地位,而老人们的子女们多是忙碌或是去世,最近来养老院频率最多的人,应该是那个还在八中读初三的少年。
马回涛最近常来看望小老头,医生说他的身体好了不少。现在春天暖和,可以到处推着他走走,后续情况转好的话,也可以接他回家去。他不曾一次在学校上晚自习到晚上九点的时候想过,要是回家打开门马三平还没睡觉,在看电视,兴许也在邻居家下棋,听见自己回家的动静,上前嘘寒问暖,他可以告诉老头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或者跟马三平下两盘棋。只是每次打开家门后,空旷的客厅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他头顶,渐渐便不再对小老头能回家这件事抱有期待了。
五月的某天里医生对马三平做完例行的检查后,突然说他可以出院,加上马回涛父亲快要退役、母亲文工团的巡演结束,打算让马回涛去北京上高中。这件事大概是没有商量的余地的,把小老头接过去也方便后续的观察治疗,于是马回涛这些天里冥思苦想,不知道该如何对朋友们说出这个消息。
马回涛从来没想过自己要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转到一个陌生的学校班级,就连朋友也没有一个。晚自习下课放学,四周是人流,马回涛仿佛独身一人融进人群,别人再也分辨不出。
“那你放假还回来吗。”马回涛在五月底终于把他要转学的事情告诉小伙伴们。于是池岁星便脱口而出,“还回来吗。”
“不知道。”马回涛至始至终都认为他是个重庆人。“应该不回了吧。”
“啊。”池岁星伤心好一阵,“那以后我跟哥哥去北京找你玩。”
“欢迎。”
晚上池岁星久违跑到毛家睡一晚,大概是马回涛的消息对他有所触动,他又担心毛文博什么时候也会走了。
“都要初二了。”毛文博摸着池岁星脑袋,“还跟个小孩一样。”
“马回涛也走了,海螺也要读职中去。”池岁星掰着手指,“萧哥走了、张忠明也走了,张浩不知道去哪,马回涛去北京,海螺去职中……”他发现一只手甚至不够用。
“哥,你是不是也会走。”池岁星担心问道。
“不走不走。”毛文博揉搓池岁星脑袋。
“摸脑袋长不高的。”
“你都快比我高了。”
池岁星突然起身,跑到自家门框上刻下的身高痕迹比一比。自从上初中之后,他便没再刻过,突然来看,觉得以前的划痕特别矮,厨房的水槽、厕所的灯还有毛文博的书桌,一些平时没注意到的、来来往往日日夜夜度过的,今非昔比。
池岁星的成绩不上不下,考试被班主任说成坐摇摇车,一上一下。近来湾东的文化广场修好了,池岁星跟毛文博去老街找海罗玩的时候去逛过几次。有个游戏厅,广场下许多小摊贩,跟以前的红旗广场差不多。也有小孩才会坐的那种小火车,两块钱一次,一次五分钟,对于小孩来说算得上昂贵了。
“要不要试试。”毛文博问道。
“不要,我都不是小孩子了。”池岁星摇摇头。
得知马回涛要转学后,池岁星找毛文博的次数也多起来了。春末夏初转暖,花坛里的花草开了许多。
操场这边暗着,山那头亮着,晴空里的云霞半遮半掩。池岁星喜欢在操场上拉着毛文博的手转圈散步,尽管初三年级许多女生特意找毛文博询问与他牵手的那人是谁。
六月初,天气越来越热,教室里只有那几个吊扇,呜呜发着热风。池岁星总是会在吃饭后问毛文博今天要不要散步,毕竟他们还有二十多天便中考了。
“要。”毛文博总是答应。
我们要散步,我们要走很长很长的路,约莫从景星乡到湾东那样长,约莫九十三个路灯,那样久的手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