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寒假开学后的第一节课是去校门外的荒地上除草,初中部的所有学生一起,池岁星觉得新奇,跟同学伙伴们蹲在地上拔草,听老师说这片地以后会用来种蔬菜水果。虽然后来变成了感恩树林,一棵小树苗要三万多块钱,全年级学生一人交五块钱。
海罗说这是常有的事,之前在陶源镇上读小学的时候,每次寒暑假开学的第一节课总是劳动教育,要去地里除草去山上砍柴,或者给街道做清洁。到湾东来上学后,发现这里放长假返校后竟然不用去地里,颇有些不习惯,补不了作业了。
分班考试后,池岁星果然与张欣一起,都分在了五班,新的班级其实也有些熟悉的面孔,比如之前十三班的几个同学,甚至于班主任还是“水龙头”,他碰巧也分到了五班。
池岁星兜里揣着好多块烟纸盒,这是他七八岁之后就不玩的东西了,今天早上到学校后在他的课桌里发现的。以前池建国抽完一盒烟的时候,池岁星总要求着他把烟盒留给自己,有时候有一两根还没抽完,还会让他赶紧抽了。自从池岁星在书上看见抽烟会让人少活三十年,便不让池建国抽烟。大概是不想让儿子伤心,现在池建国都是背着池岁星偷偷抽。
他觉得大概率是上一个课桌的主人没来得及把课桌内的烟纸盒收走,新的班级座位都是排好的,贴在讲台上,学生到教室后看一眼便可以入座。或许是哪个来得早的人放的。这烟盒零零散散有好些个,有的看着昂贵,是池建国平常都舍不得抽的那种,有些池岁星还认得。
还没开春,池岁星还穿着毛衣,在地里弯着腰拔草,不一会儿便满头大汗,劳动完跟跟毛文博他们一起回校时,衣服都黏在皮肤上。
“中午去海螺寝室洗个澡,不然太难受了。”毛文博说道,“你衣服上有没有沾泥巴?”
“有点。”池岁星用手臂擦汗,“中午去哪?”
“男寝。”毛文博说,“初中部的,别走错了。”
“知道。”池岁星去过几次,在食堂后边,穿过去就到了。尽管如此,两栋男寝,初中部和高中部,建的一模一样,相隔十分近,有时候住校生跟朋友在路上聊天,也容易走错。
池岁星在厕所水池边排队,洗洗手擦擦鞋,然后回教室收作业准备吃饭,毛文博还让他记得中午去寝室。
下课铃响后,教学楼里的学生便跑出来,从高楼层往下看去,学生们都像是一只只发现了食物蚂蚁,飞奔而去。
食堂不大,高中部比初中部晚大概十五分钟下课,不然早就人满为患了。毛文博让池岁星快吃完饭回寝室洗个澡,住读生们可以在寝室午休,时间充足,而走读生中午只能在教室趴着睡。
虽然池岁星一直提醒自己别走过头到高中部去,心里想着兜里的烟纸盒,猜到底是班上谁送的。
海罗的宿舍在一楼,于是他进宿舍门左拐,看见几个端着食堂餐盘的学生,应该是高中的。
“小孩,有事儿吗。”他们问道。
池岁星退后一步,抬头看了看寝室,是海罗寝室的编号没错,“找人。”他说。
“找谁。”
池岁星又后退一步,看见不远处的初中部宿舍,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过了头,于是匆匆忙忙道歉,准备离去。
“等会儿!”有人拉住他往池岁星手里塞了五块钱,“你是不是走读的。”
池岁星被揪着衣领,跑不掉只好点点头。
“下午帮我带包烟,上晚自习之前来这儿给我。”
“被抓到要写检讨的。”
“你读几年级?”
“初一。”
“初一的检讨而已。”那人摆摆手,“被抓到了我帮你写。”
于是池岁星不好再推脱,屋里关着窗,伙食团那油腻的饭菜味道熏得他想立马往回跑。
“我看他好面熟。”池岁星走后寝室里有人问道。
“知道。”另一个人回应说,“雍哥认识的那个小孩。”
“哦,他啊。”
冬天的晴空里总是灰的,与四井坝这块平地里突兀的学校楼房相接,楼下的毛文博看见池岁星从另一头走过来,“走错了?”
“嗯。”池岁星点点头,兜里的烟纸盒与五块钱的纸币混在一起。他不想帮忙带烟,况且烟老板会不会卖给他这个未成年人都不知道。而实际上,学校附近的小卖部有卖散烟,买来后再装进已经抽完的空烟盒里,方便携带。
“你先洗。”毛文博说。
寝室的卫生间十分简陋,洗澡可以去澡堂,或者用水卡在澡堂接热水之后回寝室的卫生间洗。水卡用的海罗的,冬天冷,池岁星也只是随意冲洗一下便出门,从毛文博手上接过衣服,然后匆匆往教室赶。
两人再见面的时候是下午离校吃饭的时候。池岁星一整个下午都很紧张,在想兜里的五块钱,至于烟纸盒,随意放进课桌后便没空管了。
临近下课,学校外的小摊都支起了雨棚,冬春的雨绵绵不绝断断续续,就像今天上午在地里除草时,那些稀泥沾在鞋上身上,地面踩出来许多脚印,远处的山头还顶着雪。校外这些小店,一年四季就做八个月的生意,学生们放假时,西城这边几乎没什么人。
今天换了一家店吃饭,池岁星不知道该不该帮他们买烟,他先吃完饭,找借口说想出去透透风。他打开那张紫色的五元纸币,是近年新发行的。
“哪来的钱。”
“哥。”池岁星晓得毛文博跟了出来,“你怎么出来了。”
“真不知道?”毛文博点着池岁星的额头,“吃饭心不在焉的,我还以为你有心事。”
“是——有。”池岁星举着那五块钱,“中午的时候走错到高中部,他们抓我帮他们买烟。”
“他们认识你吗?”
“不认识。”
“那干嘛帮他们。”
“……”池岁星茅塞顿开,“对噢!”
他转头又想到:“但是万一他们来找我怎么办。”
“他们高中生一个月都放不了一天假,你在学校里也少去高中那边。”
“那这五块钱呢。”
“毛(抢)了。”
“不太好吧。”
“那你要给他们还回去吗。”毛文博问道。
池岁星站在原地想了好一阵,“我换成糖给他们吧,小卖部那种香烟形状的糖。”
“有带纸吗。”他问。
毛文博回饭店里借了纸笔,池岁星已经去小卖部买了盒烟糖,口袋里的烟纸盒刚好用来装糖,把剩的钱也一起塞了进去,借来的纸上只写了“吸烟有害身体健康”这几个字,也一起塞到了烟盒里。
池岁星特别紧张,虽然被保安发现也可以说这只是零食,但上报班主任总是要的,因此藏在校服内衬的口袋里,然后悄悄走到高中部的宿舍楼。
“可以嘛。”寝室里只有一个人,大概是专程等池岁星的。那人见池岁星来了,拍拍他的肩膀,拉近距离,“以后学校要是有人欺负你报我名字。”
池岁星犹犹豫豫,把手里那盒烟糖递过去,“我不知道你名字。”
“陆远。”他说,“高三二班的。”
“你还读二班啊——”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