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都是好班,池岁星不太相信这人,看着就像是地痞流氓,成绩能好到哪去。陆远头发开学没来得及剪,末梢还有些发黄,像是染过黄发的混混,兴许就是。整个人十分消瘦,骨头架子似的,却又长得高,像是晾衣杆,可力量又很大,能单手把池岁星拎起来。
“没什么。”池岁星担心他发现端倪,于是连忙跑回去。陆远在身后喊道,“诶,我还不知道你名字。”
最好这辈子都别知道!池岁星心里想着。
一路狂奔到初中部才停下,毛文博在这儿等池岁星,见他一路跑来还以为事情暴露要被高中的人打了,仔细一看身后却没人。
“给他了?”毛文博问道。
“嗯。”池岁星点头,“他说他叫陆远,高三二班的。”
“没事儿。”毛文博安慰他,“他们今年就高考了,到时候他们毕业就不用怕了。”
“万一他复读呢。”池岁星突然想到。
“那去找老师。”
“嗯。”
“明天开学考是不是。”毛文博问。几乎都这样。
“对。”
“晚自习呢?”
“早放一节课,八点五十。”
“一样的。”
这是八中的老传统了。
“提前收拾一下,早点出来,书放不下放走廊外边。”毛文博嘱咐道。“晚上过来睡,一起复习,考高点今年好过生日。”
“好。”
虽然班主任天天念叨着“假期不是用来给你休息,是用来弯道超车的”,但是弯道也容易翻车呀。池岁星是这么想的,因此假期他也没怎么学习,特别是今年寒假一大半时间都不在毛文博身边,更没什么兴趣学习。只是最后几天恶补了一下,加上毛文博的指导,最后竟出乎意料考到前百名去了。他觉得应该是大部分人寒假都没复习吧。
新的班级,大家成绩都差不多,且居于年级上游。老师讲课进度很快,池岁星得全神贯注才好跟上。晚自习的教室里鸦雀无声,临近最后几分钟,只剩下大家收拾书包,以及教室进进出出有学生放书。
八中的教室在教室后头或是侧面都有一排储物柜,用来给学生放书、饭盒、文具之类的。虽然班里会有人用来藏闲书、零食以及黑白游戏机。而这些位置总是危险的,一不小心学校检查就容易暴露,因此这也只是暂时藏拙之地。真要论起他们藏东西的位置,垃圾桶下,住读生晾衣服的栏杆上,甚至教室吊扇的扇叶上,都能藏上去,十分隐蔽,几乎不会被发现。
池岁星收着东西,到了新教室也选一个储物柜,发现里边还有些上一任学生没来得及收走的杂志,他看了一眼后立刻关上,心跳得快。那是一本成人杂志,封面是一个裸体人物。杂志看起来有些年头,这会儿断然是不能拿出来的,只好开门用自己的书把那本杂志压在最底下,打算让它一直在这儿,或者那天悄悄带回去,免得夜长梦多,在班里被发现,误会成自己的。
池岁星已经在自行车旁等了有一会儿了。他要收拾的东西并不多,除了上一任学生留下来的杂物,他自己的书其实在放寒假之前大部分都已经带回了家里,今天新发的教材也大部分放在学校。
或许毛文博他们初三的书特别多吧,池岁星至今还记得去年暑假雍淳杰那一箱子的书,都放在毛文博家里。他来得迟了,夜晚的凉风裹着毛文博的脸,冻得通红。
“帮海螺收东西。”他说。
“知道。”每次都是这个理由。
池岁星坐在自行车后座,又闻到了点若有若无的烟味。
分班以前还没怎么注意过,张欣每次都是在移民广场旁边等车,或许她每天都能看见池岁星和毛文博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路过。分班之后,池岁星到教室,大概五六分钟之后,便能看见张欣也来了。
她留着短发,小学时运动会经常能看见她在操场上参加各项运动。小学那时的运动会还可以顶替参与,让张欣多帮班里拿几个奖状。刚开学的时候还有许多老师把她认成男生了。其他女生小时候都打扮得漂亮,都上带着蝴蝶发卡,五颜六色的,身上穿着小裙子。在池岁星的印象里,张欣从来没穿过裙子,就连学校六一表演的时候也是穿短裤。
两人现在虽在一个班里,张欣排名在后边,卡着边分到五班。班主任按照成绩排的座位,于是两人一个在前一个在后,且池岁星课间大多去找毛文博,吃饭也是,有时候张欣想来跟池岁星说说话,刚下课便找不到他人了。
池岁星偶尔会在抽屉里发现烟纸盒、几颗糖或是小包的零食,甚至还有些精美的小卡片,上边没写字。池岁星从最开始以为这些只是别人放错了,到后来才察觉好像是特意送给自己的。开学后换过几次位置,每次这些东西都会精准放进自己抽屉里,因此他觉得肯定至少是班里人放的。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被投喂的小动物,老家的那只猫整天不着家,婆婆只会在青石臼里添上些清水,第二天看到水位有下降,便知道这猫还是回过家的。
当他天真的拿着这些东西去问毛文博时,身边的几人却无缘无故,拿着这些东西乐个不停。
“什么意思啊。”池岁星有些生气。
毛文博把东西还给他,“有人喜欢你。”
“啊?”池岁星一愣,“谁啊谁啊。”
马回涛笑得喘不上气,“还不知道呀,送你东西那个人。”
“噢。”他点点头,把东西收好。
“要是他找你怎么办?”
“不知道。”池岁星摇摇头。
“那班上有你喜欢的人吗。”海罗问他。
“没有。”池岁星立刻回道,然后朝毛文博旁边挪了下,“我只喜欢我哥。”
“你哥找女朋友怎么办。”马回涛追问。
于是池岁星愣神,嘟着嘴,冥思苦想。他突然望着毛文博,初春天还冷,他还穿着毛衣,面前的饭菜冒着热气。
“他找了吗。”池岁星问马回涛。
“没有。”马回涛说,“但是好多女生喜欢他。”
当天晚上放学前池岁星在抽屉里留了个小纸条,写了“谢谢你但是我不喜欢你”,之后他的抽屉里也没再多过这些东西了。
马回涛固定周末的时候会去湾东的养老院照顾马三平,每次去的时候他都要来段自我介绍:“今年十五岁了,是你孙子。”
“孙子?我儿子都还没有呢。”
“有,你儿子也当兵去了。”
“什么!赶紧让他回来!”
小老头身体不太好,而他忘的事也越来越多,记忆还停在他当兵的时候。逢人便要敬礼,问他抗日战争现在打到哪了,我们有没有胜利,毛主席有何指示。念叨着现在天凉了,不知道老母亲的风湿还会不会疼。又或者晚上马回涛在他旁边陪他睡觉的时候,马三平便抱着他,似乎把他当成了战友,有时嘴里又念着:“妈,我好想你”。隔天便写了封家书,让马回涛帮他送信。
当然马回涛送不到,只好把信拿到学校,让其他人一起帮帮忙,让毛文博帮忙写字,回了封信。马三平写的是二简字,他们只好在图书馆到处查书,直到几周后才把回信写好。
“儿三平,于营中伏案。近来天气转凉,心中甚是挂念……前些天遇到了空袭,左腿被石头划了一下,不碍事,卫生员给包扎好了……”
“这要怎么写。”毛文博很是难办。
马回涛在学校想了许久,拿出一张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删删改改许久:“我说你写。”
“家里一切安好,千万放心,不要挂念。我腿脚已好……”信写了很长,马回涛周末又匆匆送到养老院,生怕小老头忘了信,小老头照例问道:“你谁?”
“你孙子,十五岁了。”马回涛把信拿出来,“之前你写的信。”
“信?我没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