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池岁星读初一,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早餐大多是豆浆油条包子花卷,与毛文博一起骑自行车在七点十五分之前到学校教室早读,每个人读的都不一样,七嘴八舌好像早晨家附近喧哗的农贸市场。
九月时初一便有一次月考,紧接着在初二初三之后几天,毛文博还想给池岁星复习一下,却发现复习不了什么,初一的知识都还没教多少,这次的月考估计也只是一次摸底考试,于是他让池岁星放轻松。
池岁星也没去当什么班委,在班上像个小透明,没人知道他课间出门为什么这么着急,且常常整个课间都找不到人。但只要有一个人看见池岁星从初三那栋楼回来,慢慢大家都会好奇,后来也都知道池岁星有个哥哥在八中读初三。甚至认为池岁星已经可以在八中作威作福,都羡慕不已。
然而实际情况却是毛文博天天嘱咐池岁星让他少去高中部那边,少跟高中的接触免得被欺负。八中每周四下午的课会少一节用来大扫除,有的班级分小组,有的班级是全部都要做,池岁星有时偷懒跑出去找毛文博,后者大概都与马回涛一起,在海罗的寝室里躲着休息、吃零食、打牌。
寝室里窄小,八人寝上下铺,床板吱呀作响,上下的梯子十分不稳,仿佛下一秒便要踩空从上面摔下来。寝室门窗都关着,可不能被生活老师发现寝室里的零食和扑克牌。
初三的学生每周只放周天,而且周六晚上还要在学校上完晚自习,大多数住宿生离家远,周六晚上也不方便回家,于是大部分人都选择在学校多睡一晚上,周天早上回家,但下午又要回学校上晚自习了。但对于心高天远,成天在学校的少年们来说,这天晚上便是他们的“放纵日”。
翌日大清早便要离校,生活老师前一天几乎不会巡查,通宵打牌、在宿舍吃宵夜、整夜整夜聊天直到早上六点再回家已是常态。
熬了个通宵早上回家第一件事是睡觉,睡到下午又要到学校来上课了。有的班级,比如毛文博他们,老师甚至要求下午两点钟就返校,到教室里上自习,于是走读生满打满算放假的时间就只有十六个小时,要是住读生,甚至只放八个小时。八中的前四个班级都是“火箭班”,班里许多住读生放周假都不会回家,只有每个月放周六周日的月假,才有时间回一趟家。
池岁星也十分讨厌周天返校上晚自习,总觉得星期天不像是放假,反而像是一封哈利波特里的“恐吓信”,催他赶紧回学校。
而池岁星的作业,平时周六做完,等毛文博周天放假回来帮忙检查一下,周天便无事可做,回到学校里上晚自习看书,偶尔老师讲课,才会忙碌起来。牛奋进不知道又从哪淘来一批小说,比新华书店里的还要齐全,池岁星上自习时便有了消遣,但还要注意躲着老师,他不觉得那“恶婆娘”把杂书没收后还能还给他。
每当池岁星在课堂自习里偷看杂书的间隙,想到就读于一零四中学的朋友同学时,他们那不用周天返校上晚自习,初三也放双休,便觉得十分羡慕。怪不得家长们眼里八中的口碑要好上不少,哪个家长不希望自己孩子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学校、学习上呢,也难怪八中的成绩要好上不少,全是靠时间堆出来的。
偶尔下课池岁星去找毛文博时、上体育课去操场时、吃过饭后在学校里闲逛时,池岁星会碰见一些以前的朋友,许久不见,颇感陌生,有时候在校外吃饭,遇见他们或是班里的同学,手里夹着一根香烟,让池岁星觉得他们比自己更像“大人”。
“哥,你们班上有人抽烟吗。”池岁星问道。
面馆里,其他桌吞云吐雾的,毛文博特意选的靠门的位置,尽管现在十月下旬,已经入秋。池岁星最怕的便是冷天上课,因此入秋后第一天穿得极厚,上课时坐着到是暖和,一下课去找毛文博或是上体育课,动起来之后便直冒汗,一冷一热反而容易着凉。
“有。”毛文博说,“初三教学楼厕所下课之后全是烟味。”
“那你有没有抽过。”池岁星问道。
“没。”
刚点的面还没上,马回涛无聊点着桌面,桌面已经被油浸出一层圆润的屏障。
海罗在室友的怂恿下试过几次,嘴里的烟味久久不散,于是他对池岁星说道:“你闻一闻嘴就知道别人抽没抽烟。”
于是池岁星盯着毛文博,心里颇为好奇想要试试这个办法,他双手捧着毛文博的脸,鼻尖凑过去,毛文博向后微倾,“干嘛。”
“我闻闻。”
“……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
毛文博这么说着,还是开口朝池岁星呵了口气。
“有烟味!”池岁星立刻说道。
“那是饭店里的烟。”毛文博解释,“等会儿回学校再闻。”
池岁星确切地闻到一点烟味,跟池建国在家抽烟,却得躲到阳台免得熏到家人、而冬天太冷抽到一半不得不回屋暖暖、努力拍打身上散去的那股烟味儿,一模一样。他还想再仔细看看,摸了摸毛文博身上,没有打火机也没有烟,于是他说服自己刚才或许真的是从别的桌上传来的烟味。他无法想象毛文博这种品学兼优的人会去抽烟,但却觉得这种反差又有些吸引着他,想象着午夜的阳台有一点火星。
面来得很快,这家店在饭点时总是人满为患,店家在学生放学前就已经煮好一部分,学生来时便可以直接付钱吃面。
“我去买点零食晚上吃。”海罗先吃完面,说道。
“诶等会儿。”毛文博从兜里拿出五角钱,“去帮我买个口香糖。”
池岁星一下怀疑起来。
“真在抽?”他又问道。在池建国抽完的烟盒上,无一不印着“吸烟有害身体健康”,以至于在池岁星的脑子里,抽烟便等于坏学生了。
“没有。”毛文博还是说,“你不是要闻么。”
“那你买口香糖。”
“怕吃完饭嘴巴有味。”
海罗买了一盒绿箭回来,大家一人一片,池岁星嚼着嘴里的糖,鼻腔里是清凉的薄荷味,他突然想牵着毛文博一起走,虽然平时他俩也是牵手一起走的,只是有别人在时,池岁星还是把自己装作一个“大人”,不跟毛文博走得太近。
天色暗得很快,街上的学生似乎只有一个个穿着校服的剪影,池岁星要早点到教室写作业,他十分讨厌晚上十点多回到家还要写作业,让他晚上都睡不好,总觉得作业占据了自己的休息时间。
“课间要出来吗。”毛文博问他。
“要。”他还是点点头。
学校很冷,秋天的门缝开了一小点,凉风便直直往里灌,吹得人都不想睡觉,池岁星直哆嗦,早知道就不听毛文博的脱衣服了,现在要是多穿了件肯定不冷。台上的老师不断走动,时不时点出几个昏昏欲睡的学生,池岁星笔尖胡乱在作业本上勾画着,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听到下课铃声,台上的老师没有下课的想法,池岁星举手要上厕所,才从那压抑的教室里逃了出来。
教学楼之间没有路灯,来这边的学生,也只能看见其模糊的人影,凭借路途深处的教学楼的灯光,才能看清人脸。若是夜晚走在这些路上,对方是男是女、高矮胖瘦,一概不知。
池岁星跟毛文博之间自然约定好了地点,在初二教学楼的一个小花坛。渝地的秋天,中午、下午时还是有些温度,花坛里的花草并没衰败,只是那些红的黄的,在夜间全然看不清,只有一片漆黑在风里摇晃,影子仿佛在生长,裹住花坛旁的两人。
毛文博上初三之后又长高一些,池岁星得垫着脚,才能像下午时在饭店那样捧着毛文博的脸。他把鼻尖凑近,鼻头磨蹭到毛文博的下巴,有些胡茬刮得他鼻子发痒。毛文博微微开口,风里便满是薄荷的清香。池岁星确信他没有闻到烟味,然后突然想调皮一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亲吻他。
毛文博没动,池岁星上身在风里冷得发抖,下半身却火烧似的热。毛文博余光瞥见教学楼走来的人影,下一刻池岁星便觉得天旋地转、脚边无数次踩空,脚踝疼痛,像是崴到,却顾不得摔倒只好被毛文博拉扯着继续跑,身后传来咒骂与喊叫:“站到!我喊你站到!”
毛文博跑到初三教学楼下才敢停下来,确信身后没有人追来,才喘气向池岁星解释:“年级主任,来、来抓谈恋爱的。”
池岁星也大喘气,“我、我们两个男的、跑什么。”他抬头对上毛文博的双眼,飘忽不定,最后钉在池岁星的脸颊上。
“快上课了,你先回去吧。”毛文博说道。
“万一等会那老师追过来了怎么办。”池岁星有些担心。
“我陪你过去。”毛文博说。
他们又走回到了教学楼之间连接的小道,路的尽头、深处,似乎是无数的教室,亮着灯,喧哗吵闹着,许多学生在走廊上吹着凉风。
还没走到一半,预备铃便响了起来,“你也回去吧。”池岁星对毛文博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