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岁星没过几周便拿到了自己的校牌,他喜欢在上午和下午的大课间跑到初三的教学楼,在中午、下午和晚上放学时在校门口外等毛文博,一九九九年的秋天,池岁星在路上吹到一阵冷风,觉得秋天在九月份便来了。
有一部分以前在湾东小学和景星学校的同学也读的八中,比如霍鹏、张欣、黄义、钟世林。周立言去了一零四,估计也是想考职业中学。
可惜的是,以前认识的同学都没有与池岁星分在同一班级,新班级的第一节课自我介绍,他也是匆匆上讲台说了名字便没了后文,似乎他来八中上学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为了方便与毛文博一起。
初三的教学楼距离食堂近一些,且刚进学校的初一学生们并不知道食堂有多拥挤,初中和高中的学生们早就在下课铃响时冲到食堂。八中的食堂也颇有年龄了,石质地板镶嵌着一颗颗白色石子儿,横竖都有整齐的纹路,径直通向打饭的窗口。餐具都得自带。
八中的食堂吃饭还用的是饭票,学校统一收钱,由班主任在中午和下午最后一节课分发,虽然很多时候都是班长和课代表代劳。
池岁星第一天在八中的食堂吃饭,排了至少二十分钟的队伍,毛文博都已经吃完饭,特意在座位上等他。池岁星尝了一口,差点没吐出来。
食堂的大锅饭并不好吃,洋芋丝像是没洗干净,吃起来一股土腥味,四季豆的筋也没掐掉,老是会卡在牙齿缝里,番茄没去皮,十分有韧劲,在嘴里嚼了许久都咽不下去。
池岁星求救似的望着毛文博,后者也只是无奈说道:“现在不吃下午很饿的。”池岁星也只好含泪吃下,这还是他第一次如此主观的浪费粮食。吃完后的餐具里全是冷掉的油渍,在食堂的水槽洗碗,都是凉水,不好洗掉。于是乎大家都会从家里带点洗洁精到学校来,好几个人一起用,有时候别人忘带了,便借一点,不过借着借着,一瓶没几天便用完了。
大多数人洗自己的餐具并不认真,洗完后餐具又直接放回到课桌里,经年累月下来,课桌里是一股油渍味,餐具里是没洗干净的洗洁精。
池岁星饿了一下午,好不容易熬到放学,这次池岁星学聪明,下课铃刚响就往外跑,堪堪追上第一梯队。皆穿着校服,人群里他似乎都找不到毛文博在哪。不过他应该知道,毛文博他们常去吃的外面的小店,于是挨个找过去,果然在一家面馆里看见他们。
海罗看见池岁星,打招呼让他过来,“我上午还看见你去找毛文博呢。”
毛文博问他:“吃面吧?我已经给你点了。”
“嗯。”池岁星点点头,“你们在几班。”他问道。
“八班。”马回涛说,“我跟海罗都在。”他双手捏拳空挥几下,“要是有人欺负你就来找我。”
池岁星点点头,“我在十三班。”
“之前我也在呢。”海罗说道,“后来分班了。”
面很快上桌,毛文博把桌边的醋递给池岁星,他摇摇头拒绝。“你够不够。”毛文博问道。
“够。”池岁星把碗里的作料搅匀。
“晚上晚自习要上到九点四十的。”毛文博在碗里挑挑拣拣,好像也没什么能夹给池岁星的东西,“不吃饱晚上很饿的。”
“没事。”海罗说道,“你饿了来找我,我们住宿生都会偷偷带零食。”
虽然池岁星不明白海罗是住宿生为什么还可以出校,但他还是点点头。初三生吃过饭要赶快回教室,以前六点半之前开始上自习,直到七点钟等老师来讲课。现在大多数班级都把这个时间提前到了六点二十,满打满算,只有半个钟头的晚饭时间。
初一生第一天开学,班主任还没说要六点半到教室。这个时间点并不是学校规定,而是各自班级互相“攀比”的结果。
等马回涛和海罗匆匆回校,池岁星望着毛文博,他还没起身。
“你不用早点回去吗。”池岁星说道。
“不用。”毛文博说。
池岁星总觉得毛文博在撒谎,只是想多待一会儿,因此他还是尽快吃完饭,跟毛文博回学校。
八中的校区才新修没几年,两边的路都是荒芜一片的原野,是湾东为数不多的平地,不远处的道路尽头仍在施工,另一头是四井坝,倒是让池岁星想起景星乡的地方来,那边有个六井坝。相同的是,一到傍晚,两处地方便会有许多来挑水吃水的居民。
学校教学楼的楼层不高,天边的晚霞可以把整个学校都概括在内,两人进校,池岁星往教学楼转头,被毛文博拉了回来,“转会儿操场。”
池岁星看去,的确很多人这会儿都在操场打球散步,大多是初二初一的学生。
“你真不用早点回教室吗。”池岁星质疑,再次问道。
“嗯。”毛文博点点头,“要不要去小卖部买点吃的。”
“我够吃。”池岁星也再次回应。
两人在操场上转悠。小学的操场是两百米一圈,八中的操场是四百米,初中部和高中部分散在操场左右,平时几乎不会有交流,偶尔操场上会有高中生,也大多是高一的学生。
毛文博带着池岁星去小卖部买了两包饼干,叮嘱他晚自习饿的时候吃,一定要躲着走廊外边的巡查老师,不然要扣班级纪律分。
操场上的风有些大,池岁星裹了裹衣服,毛文博便问他冷不冷,“冷的话我把外套给你,等会我找海螺拿件衣服就行了。”
“他们住读生跟百宝袋似的。”毛文博笑道。“有时候淋雨了还可以去他们宿舍洗澡。”
池岁星没理会他,只是拉着毛文博的手把操场逛了一圈又一圈,风吹得手冷,手心却是热的。
看着天色越来越暗,池岁星越发担心毛文博晚归会不会挨骂,操场上的学生渐渐也少了,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时间快到,毛文博看了眼手表,六点五十多,临几分钟便打铃上晚自习。他这才跟池岁星回教学楼,说下课可以来找他。
毛文博走到教室的时候,上晚自习的数学老师已经来教室了。
“报告。”他喊了一声。
“进。”老师看了一眼,让毛文博进教室。
同桌一脸震惊,“班主任六点半就来教室看你座位一直空着都没问你去哪了。”
“上厕所去了。”毛文博说道。
池岁星的座位后排靠窗,他回到教室的时候,座位还很空,班主任却已经站在了讲台,教室里静悄悄的,十分压抑。今天也没作业,甚至有部分的老师他们都还没见过面,池岁星只好翻新书预习,看看语文书上的课本,偶尔抬头,发现班主任正看着自己,便极为不适应。
他们班主任是政治老师,一个健壮的中年男人,长相硬朗,一张长脸,头发多的不像是老师,池岁星觉得他大概是带着假发,姓龙,叫龙耀。虽然今天他就有了外号,因为脸长得细长,加上龙这个发音,大家都叫他水龙头。
座位在七点钟的晚自习上课铃后才坐满,池岁星还以为能过几天好日子,结果今天班主任便强调以后要六点半到教室上自习。
他抬头看着窗外,教室在一楼,窗边是操场附近的花坛,八中附近是平地,往远处望是学校的围栏,平视过去,才是湾东的山。山顶尽处,还有些许余晖,照着操场上他跟毛文博一起看过的晚霞,觉得此刻的天边已经沉了,教室里课堂上,老师的声响传来,后排的学生悄悄讲着话,附近的笔尖在纸业书本上摩挲,池岁星突然觉得孤独。
晚自习要上五十分钟,池岁星还不适应,钢笔在他的手下,笔尖终于把单薄的草稿纸磨破,书桌上堆放着教材,有人把课桌里的饭盒打得叮当响,初秋还是热,教室里吊扇的风一阵阵吹到手上。
以前小学时,挂钟在教室后边,每次想要回头看时间,便会被老师批评一顿,说上课不认真听讲,才会那么在意时间。现在挂钟放在教室前头,池岁星盯着秒针一格一格慢慢走,反而觉得时间那么难熬。
终于下课去找毛文博,晚上操场没有灯光,只有教学楼里亮堂着,散着光像是路标。还好毛文博的班级也在一楼,十分方便。中间隔着初二的教学楼,两人在教学楼前的草坪边便能看见彼此。
“饿不饿。”毛文博开口便问道。
“不饿。”池岁星说,“怎么老是问我这个。”
“因为我第一天上学的时候饿了好久。”毛文博笑着说,“食堂太难吃了没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