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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终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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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黄义说。

“吃得好么。”

“好。很好吃。”

这天黄义是饿着肚子睡觉的,就像他这一年来一样。

池岁星记得那天他放学回家,本想像往常一样打算找张浩散步。许文秀这几天回家,张浩每次便以要陪母亲为由拒绝,因此今天池岁星也没去找张浩,一个人在小卖部里找碟片和杂志书消磨时间。

看到几张感兴趣的,便先买回家,路上还能听见大家议论纷纷,说是张继伟那家的大概是疯了。池岁星听这名字熟悉,问大人们发生了什么。

“哎哟,你不晓得刚才那婆娘日决(骂)得好凶。”付梅扇着扇子摇摇头。

“哪个?”他问。

“张继伟的嘛。”付梅说,想到池岁星估计不认识,于是说,“张浩家,他妈。”

“怎么骂了。”

“晓得在说哪个哟,决(骂)得一栋楼都听得到。”

池岁星很是好奇,可涉及到这些闹矛盾的事情,他又不太敢询问,只好暂时按下,等毛文博回来了再跟他一同讨论。他回家写完作业,看会儿碟片杂志,家里的挂钟敲了九下,他便下楼吹吹凉风,去小区门口等毛文博了。

不远处的自行车身影驶来,池岁星挥挥手,毛文博用一串车铃声回应。夏天的风并不解热,池岁星喜欢把衣服下摆直接撩到脸上擦擦汗,便容易露出腰部和肚子,毛文博老是批评他,不能这样做,容易漏点。池岁星却觉得没事,反正在学校他又不会这样做。

“刚才他们说张浩妈妈在骂人。”池岁星谈论道,“但是不知道在骂谁。”

毛文博觉得这估计是家事,“别乱问。”于是嘱咐池岁星。

夜空平静,一如往昔,如水如镜。而天上那些繁星像是水里荡起的涟漪,或是镜面破碎后连接起来的纹路,池岁星躺在自己的床上,旁边放了个枕头,以前毛文博在这屋里睡的时候用的枕头。

窗边的风很轻,池岁星枕在毛文博常用的枕头上,他喜欢把脸都埋进去,虽然偶尔很热,但这样会睡得很熟。

早晨天边的晨光爬上山头,池岁星半睡半醒。小学的早读时间比初中晚一些,他本不用这么早起来,可为了跟毛文博同步出门上学,从毛文博上初中开始,池岁星便跟他同步了一下起床时间。

夏天的早晨,大多都是充满蝉声和鸟鸣,要是放假一觉睡到八九点钟,那大概会被这些声响吵醒。池岁星与毛文博一路走着,手里还拿着水煮蛋和两个包子,现在条件好了,小时候早餐只有馒头。他嘴边还有些奶渍,牛奶的玻璃杯每天喝完要还回去,于是文丽萍便早上把牛奶倒进搪瓷杯里,池岁星喝不完一整瓶,每次毛文博都说让他先喝,喝不完的毛文博再解决。池岁星突然觉得他哥像是专门给自己解决问题的。

在学校的一上午,池岁星觉得过得挺快,老师仍在讲课,六年级还是要走路队放学,路边传来刺耳的救护车声响,人群的视线随之而过,而池岁星坐上公交,与救护车是同一个方向。

塔山幸福家园小区。当公交车还在半路上时,池岁星就看见救护车往回开去,一路风驰电掣,当池岁星走到小区门口,他才能确定救护车刚从小区离开。因为那楼栋前聚集起来的人群还未消散,众人七嘴八舌,声音杂乱到池岁星听不清话,只好早点回家吃饭,下午还要上学。

文丽萍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救护车来时她还在家里做饭。不像是起火、伤人之类的事故,这件事便被池岁星抛在脑后,预备当做晚上与毛文博相聚后的闲谈了。

午觉、起床、上学、订正、回家、吃饭。

池岁星吃过饭,照例要出门找张浩散步。今天是个凉爽的夜晚,尽管湾东已经入夏,各处的蝉鸣不断,天边还有点夕阳的尾巴,把晚霞映得很美。池岁星家里吃饭早,这会儿大部分家还正在吃饭,平常大家摆龙门阵的地方空无一人,就连街巷口也是。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是某个遗世不出的侠客,出世时已经与世界脱节,像是他在景星煤矿看到的断了截的运煤火车。

不知不觉走到四栋,池岁星循着道路望去,一楼有两户人家,一户是张浩,另一户是从南湖移民来的一家人。张浩家里的灯暗着,池岁星知道张浩母亲回家,前些天并没来找他。今天顺路散步过来,想来看望一下,打个招呼。

张浩没有像往常一样端着板凳坐在单元楼下吹风写作业,池岁星略有不解,走进楼里敲敲门。没人回答,他继续敲,在门外喊着张浩的名字,对门的一家人,用南湖那边的口音说:“他们一家医院去了晓得不咯。”

“什么时候。”

“晌午。”

池岁星追问下去,“为什么。”

“说是吃中毒咯。”

他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决定去问问黄义。此刻走出单元楼,凉爽的夜晚似乎变得刺冷,像是死亡笼罩在他身上。他本以为经历过这么多生离死别,自己早就习惯淡然,可实际仍旧害怕,心跳得快,又不像萧旭飞、张忠明去世时那么崩溃,更像是他看完某部碟片后怅然若失,在知道确凿信息之前只好祈祷人尚健在。

池岁星走到黄义家门前,敲了敲门。没人开门,他如刚才一样又敲了门,没敢喊他的名字。只是这次没有好心的邻居解答疑问,黄义一家应该是已经搬完了家具行李,回了中盛。

塔山幸福家园小区的街道上,只有一个不明真相的少年默默走在街头。

他终于等到了毛文博,把自己的疑惑一股脑倾泻而出,世界上的夜晚似乎都如同今天一样恶寒,天边裹着云层,似要下雨。

“冷不冷。”毛文博问道,他不关心张浩怎样,看见池岁星冷的发抖,把书包里的校服外套拿来给他披上。

池岁星想到了很多画面,那些记忆原本藏在脑海深处再也不会想起。他把这些记忆立了块墓碑,可今天那带着南湖口音的话语像是一把铁锹,将这些坟墓慢慢刨开。

“我怕。”池岁星把身上的外套裹紧了些。

“会没事的。”毛文博安慰道。

池岁星变小了,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六七岁那时,到了景星乡的河岸边。他不断把毛文博的外套裹紧,那外套上有着令他安心的气味,像是下雨天的被窝或是刚晒过太阳的枕头。毛文博搂着池岁星上楼,可他把外套一脱,还给毛文博后自己走进家门。

“我想睡觉了。”池岁星说道。

“要不要过来睡。”毛文博问。

“不用。”他冷冷回道。

池岁星把竖在床面的枕头放了回去,像是他从没来过一样。

张浩是几天后回家的。整个人面色也不好,像一个没有脑袋的幽灵,脸上的颧骨突出,双颊完全瘦了下去,原本就矮小的身材,垂头丧气走起路来,更显瘦弱。

池岁星没见到他最后一面,张浩回家里收了些东西,搬去了一个远房亲戚家里,他的爷爷和母亲食物中毒去世,而张浩吃得少,加上他身体素质稍好,中毒症状不明显,被救护车拉到医院后抢救了回来。而家里两个大人抢救无效死亡,120还是邻居打的。

这些消息,都是对门的邻居告诉池岁星的。

池岁星听到这些消息后总算有些放心,尽管他再也见不到张浩,可去世和远别有本质区别。他全把张浩当做了一个相处稍久的过路人,让自己不太悲伤。枕头上空无一人,他终于知道没人能陪他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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