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的夏天,张浩穿上已经洗得发灰的衣裤,昨天黄义与他母亲回家搬运行李。他没告诉其他人,只是跟爷爷说了一声。母亲许久未归家,今天竟然久违回来了一次,她面上蜡黄,头发像是没有打理,身上青红不接,像是被人虐待似的。大夏天里还穿着长袖长裤,把伤口都遮住。一双眼睛灰尘仆仆,鼻头有些散落的睫毛没有擦拭。
张浩的母亲,许文秀。从兜里内衬的衣服里拿出被她卷起来的两百块钱,塞进张浩手里,让他用这钱多给爷爷买点吃的。
“你又要走啦。”张浩问道,“昨天黄义回来了。”他说,“他们家回来搬东西。”
许文秀的眼睛一下亮起来,她自然知道黄正被判刑,也知道自己男人的抚恤金被黄正克扣,可看着仇人家的儿子与自家儿子却是朋友,她心里总不是滋味。
“他们家回来多久。”许文秀蹲下和儿子说话,张浩极为瘦弱,同龄人里他像是个没长开的小孩。
“要待几天。”张浩说,他能感觉到母亲的手掌搭在自己肩上,捏得他肩头生疼。
许文秀又从另一个兜里翻找起零钱,都是很破碎的,一角、伍角、一元、五元,零零散散加起来三四十块钱,她搂着张浩,“妈不走,妈陪你几天。”
张浩点点头。许文秀问:“你有好好上学吗。”
“有。”张浩说,“娄老师还经常来给我补习。”
“乖幺儿。”她有些欣慰,生活似乎有了些光亮。
家里原只有张浩打理,爷爷久病在床,不能走动。许文秀回家后,跟张浩一起做了次大扫除,家里焕然一新,就连张浩也回去上了学,只是没什么希望读中学。要读么,是能的,现在的义务教育正在慢慢落实,只是张浩担心家里供养不起,于是上学这几天帮同学写作业、做清洁,赚个一块两块,慢慢囤起钱来。
黄义很讨厌在塔山幸福家园小区当过街老鼠的日子,这些天在塔山,他都不会出门,家里的饭菜一次性买了好几天的囤在家里,小时候锦衣玉食,自从黄正判刑后,家里一落千丈,没了经济支撑,只有黄义母亲娘家有些接济。他母亲之前也预备着带他回娘家过,去川南上学。
好在黄正此前还有些人脉,黄义母亲在城南找了个当服务员的工作,日子倒也还过得去,因此他们便不用寄人篱下。此次回来把家里的老物件全都搬走,之前黄正判刑后家里查封,许多东西收缴充公,只有些有年代的老家具还留着,尚且能用。
黄义已经许久没吃过肉,小时候上学体检,他体重超标,如今正长身体,吃的不够,一下瘦脱相似的,看着有些骇人。
张浩还没上几天学,母亲便要离开,张浩又得回到照顾爷爷的日子。母亲临走前一天去菜市场买了条大鱼,说给张浩炖鱼吃。
许文秀摸着儿子脑袋,他的头发已经很是长了,大概是为了省下那三四块钱的理发钱,因此一直没有剪头。缺乏营养,头发看着又泛黄,她蹲下说:“你去喊黄义来吃饭。”
“叫他?”张浩有些不情愿,平常吃鱼不多,逢年过节才有一次。
“去吧。”许文秀说道,“你们好歹也是朋友。”
“那我把池岁星也叫来。”
“黄义一个人就好。”
张浩虽心有疑惑,还是照做。他家在四栋,黄义家在十三栋,二者之间有些距离。泛白的楼房下,单元楼角落里的蛛网透出时光的痕迹,楼道里昏暗不清,这栋楼本是小区里地理位置最好的一栋,今天太阳西沉,没了光照。
张浩敲敲门,黄义一家估计还在。
“什么事。”黄义开门问道,这些天来敲他家门的也只有张浩和池岁星了。
“我妈让我叫你来我家吃饭。”张浩说道。
“吃饭?”黄义疑惑。
“嗯。”张浩点点头,“有鱼吃呢。”
黄义很久没开荤,一听到这个,也顾不上问原因,回头跟母亲说道:“妈,我去朋友家吃饭。”
黄义的母亲,吴青,这几天倒也知道池岁星和张浩常来找他,于是点点头答应了,只是叫他早点回来,去别人家要有礼貌懂事。
都是十二岁的小伙子了,一路上有些严肃,黄义担心自己被街坊邻居们发现,那些矿井里的工人,背井离乡的游子,有多少户人家因为他父亲的贪念妻离子散。黄义丝毫不知。
他们两走得极快,太阳快要落下。黄义在家本快吃饭了,肚子也饿,跟张浩走了一路到他家,许文秀还正在做饭。他是客人,也不好意思催促,只好跟张浩坐在桌上,朝家里的大人打了个招呼。
鱼是临时买的,家里的电灯平常不开,省电。今天倒是开着,土黄的灯光打在桌面,像是布满污渍,黄义的肚子咕咕叫起来,他碰了碰张浩,小声问:“什么时候吃饭啊。”
“我也饿。”张浩说道,“在做鱼呢,等会儿吧。”
黄义正打算起身,在客厅转悠顺带看能不能看到灶台,正回头,许文秀便端着一锅鱼出来了。她冷眼看着黄义,眼里满是怨毒憎恨,张口骂道:“你嘞娃儿啷个这么没规矩,大人都还没坐!”
张浩未曾见过母亲这般生气,在桌上悻悻做好。黄义被这突如其来的骂句打懵似的,一直站着不敢坐下。
许文秀把那锅鱼往桌上一放,嘴里像是呕出来两字:“吃饭!”
于是黄义才坐下,看着锅里那条大鱼。鱼香顿时升起,黄义本就很久没吃过肉,今天又饿了这么久,鱼汤里放了很多酱油,都快把鱼汤染成黑色。浓油赤酱,勾着黄义的魂魄往里进,他这辈子从未闻到过见到过这么香的鱼。黄义拿着筷子,刚准备夹。
“我说你娃儿真的不懂事!”许文秀便突然一筷子打在黄义手上,“大人都还没动筷子!”
“还有你那个老汉也是该死,你一家人都该死!”她越骂越凶,家里是一楼,就连四周的街坊邻居都出来围观,黄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双筷子。
许文秀仍在骂:“你妈呀!把你妈喊出来我砍死你们两个狗屎养的!”大家全当做许文秀发疯,毕竟她平常回家的模样跟疯子并无二致。
许文秀越骂越凶,黄义萌生逃跑之意,慢慢起身往后躲去,而许文秀眼见黄义要走,便起身追去:“我就该掐死你个畜生!”
邻居们全都避之不及,眼见她要抓住,便是张浩把她拦着,“妈!妈!”他不断喊道。黄义跑回家里,上下喘气儿。
张浩把母亲拦在家里,而许文秀冷静下来,整理了下衣服,把自己的头发梳得整齐,两双眼睛王者黄义逃跑的方向像是两道利剑,要追杀过去。
邻居们像是看了场闹剧,渐渐散开。
她回桌夹了块鱼在张浩碗里,“吃饭。”她说道。
张浩自然不敢问她为什么叫了黄义来又要赶他走,只好听话吃饭,只是原本一锅色香味俱全的烧鱼,他一下没了兴致吃,寥寥几口便放下筷子。
“去喂你爷爷吃点。”许文秀说道。张浩给爷爷端了一碗在床边。
黄义回家,没敢跟吴青说这件事,他在家门外待了一阵,把气儿喘匀了才敢进门。
“吃完了?”她问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