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明德死了六十年。"她缓步走向祖祠,"但他的血脉还在。"
剑锋划过青石台阶,火星四溅。那些火星没有熄灭,反而化作幽蓝色的鬼火,漂浮在夜色中,照亮了祠堂内密密麻麻的牌位。
迟月的剑尖精准地挑出七块灵牌——柳明德的七个子女,如今都已作古,但他们的后代仍在金陵城中安居乐业。
"父债子偿。"她轻声道,"天经地义。"
连书崖想阻拦,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不知何时,他的影子被地上蔓延的黑气死死缠住,如同被无数双手拽住脚踝。
迟月没有回头,只是将剑尖刺入第一块灵牌。
"柳长青,长子,曾任刑部侍郎。"她念着牌位上的名字,剑锋突然爆出一团黑气,"当年就是他带着官兵,围了我的住处。"
牌位"咔嚓"裂开,远在城东的某座宅院里,突然传来凄厉的惨叫。
连书崖瞪大眼睛。
透过迟月剑上的怨气,他清晰看到——一个白发老者正在睡梦中抽搐,七窍中钻出缕缕黑气,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变成一具蒙着人皮的骷髅。
"第二个。"迟月的剑已经抵上第二块牌位,"柳青萝,柳明德最疼爱的女儿。"她的声音带着讥诮,"她当年站在刑场边,笑着看我受刑。"
剑锋刺入的瞬间,金陵城南一座绣楼里,正在对镜梳妆的妇人突然尖叫着抓向自己的脸——她的十指生生插进眼眶,却还在不停地挖,直到整张脸变成血肉模糊的窟窿。
连书崖剧烈挣扎起来:"住手!这些人根本不知道当年的事!"
迟月终于回头看他,银眸里翻涌着百年不化的恨意:"那我的痛苦,又有谁知道?"
第三剑、第四剑、第五剑......
每刺破一块牌位,城中就有一人惨死。有个孩童在母亲怀里化作血水,有新嫁娘在喜轿中自燃成灰,最年迈的那个甚至跪地求饶,说自己愿意替先祖赎罪——
迟月的剑没有半分迟疑。
当第六块灵牌碎裂时,连书崖终于冲破束缚扑上去,却被一道黑气掀翻在地。他咳着血抬头,看见迟月站在血泊中,长发无风自动,周身缠绕的怨气已经浓得像实质。
"还剩最后一个。"她突然露出诡异的微笑,"你猜是谁?"
连书崖这才注意到祠堂中还有另一个和他一样的活人——柳无咎,正是当今金陵知府。
迟月居高临下地看着昏迷的柳无咎,剑尖挑起他的下巴。这个年轻人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柳明德的轮廓,此刻却因被吸食过多生气,面色灰败如死人。
"知道为什么留你到最后吗?"她轻声问。
柳无咎突然睁开眼,瞳孔里映出迟月妖异的面容,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因为你的眼睛。"迟月的剑温柔地贴上他的眼皮,"和你祖父当年监斩时,一模一样。"
剑光闪过,两颗眼球滚落在地。
连书崖别过头,却听见迟月在他耳边低语:"别急着同情。知道柳家靠什么发迹吗?"
她踢开祖祠地砖,露出下面累累白骨——全是幼童的骸骨,天灵盖上还钉着镇魂钉。
"无相门的换命邪术。"迟月的剑插进柳无咎心口,鲜血顺着剑身纹路流淌,竟勾勒出一幅完整的金陵地图,"用九十九个童男童女的魂魄,换一族百年富贵。"
当最后一滴血渗入剑身,整座祖祠突然剧烈震动。那些牌位一个接一个爆裂,每碎一块,城中就有一处柳家宅院轰然倒塌。
烟尘散尽时,迟月独自站在废墟中央。
她的剑终于归鞘,银眸中的血色渐渐褪去,变回冰冷的灰。
"结束了?"连书崖哑声问。
迟月望向东方泛白的天际,摇了摇头:"还剩最后一个。"
她摘下发间玉簪——那是连书崖从未见过的饰物——轻轻一折。
千里之外的皇陵地宫中,某具金丝楠木棺材里的尸体,突然化作飞灰。
"徐渭。"迟月松开手,玉簪落地粉碎,"你当年用我的血作画时,可想过会有今天?"
晨风吹散血腥味,也吹动她染血的衣袂。连书崖突然发现,迟月的身影比昨日透明了几分,仿佛随时会随风消散。
"值得吗?"他忍不住问,"杀了这么多人,你的痛苦......"
"不会减少半分。"迟月接上他的话,嘴角勾起疲惫的弧度,"但至少,他们也没能逃过。"
她转身走向晨光,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连书崖这才惊觉——
她从来不是来讨公道的。
她只是来拉所有人一起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