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嘟,滴嘟……”
翻过最高的山,淌过最长的河,历经千百场考验,勇者终于闯到了敌人的老巢,最险恶的魔王即将粉墨登场!
“滴嘟,滴嘟……”
来吧魔王!我的荣光已经指向了这一刻!
“滴嘟滴嘟滴嘟……”
看来敌人坐不住了,她挥舞着魔杖露出真面目……
“乔夕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震耳欲聋的轰鸣隔着房门都快刺穿她的耳膜,魂飞天外的乔夕按掉闹钟,喃喃自语道:“你赢了,魔王。”
“再不起床早饭都冷了。”母亲提着扫帚冲进来,眼神像吸尘器一样搜索屋里的“违禁品”,不一会儿,她火冒三丈地拎起一杯饮料,“又喝奶茶!还是半夜偷偷溜出去喝的,你知不知道奶茶里面糖分……”
“妈,我都大学生了,就不能有点自由吗?”乔夕没好气地把床头兔子小姐丢到一边。
“快洗脸刷牙来吃早饭!”
乔夕终于有时间扫一眼手机,消息栏空空如也。
揉了揉惺忪睡眼,猛挤一坨薄荷绿的牙膏出来。前两天台风刚过,这会儿晴空干净得像张白纸,她不由得推开窗往远处眺望,七月的老式小区一派宁静祥和,老人买完菜陆陆续续赶回家,小孩子们闹腾着不想上补习班。
“美好的一天……哼哼哼!”
坐上餐桌,乔夕又叫:“怎么天天吃粗粮?”
乔夕妈没好气地说:“你平时在学校每天都吃面包,没营养,好不容易回来了不得补一补?”
乔夕嘴里塞满了山药,含糊不清地说:“我压根不吃早饭……”
“什么?”
“没啥……”乔夕不敢告诉她自己已经两年多没吃早饭了,唯一一次例外是熬夜追剧到天亮,顺路去麦当劳买了份五元套餐然后去早八课上睡。
“啊呀,我快噎死了。”
“我帮你倒水……”
“不用,我要喝橙汁!”
“才从冰箱里拿出来,不可以……”
乔夕妈一把抢过她手里的杯子,态度强硬道:“放一会儿才能喝!”
“搞什么?把我当成老太婆了吗?”乔夕气急败坏地伸手争夺,突然发现橙汁底下压着一沓信件,她凑过去:“怎么有一封是给我的?”
“哦,情书?”乔夕妈燃起了八卦之火。
“这年头谁还手写情书啊,又不是原始人。”乔夕漫不经心地拆开信阀,粘接口平整对齐,似乎能看出写信的人平时很细致。她打开折叠的信纸,嗅到一股古朴的清香。
亲爱的乔夕:
展信佳,
今天巡逻结束后有挺长的一段时间可以和家里通讯,打完电话发现还剩一会儿,有位战友不知从哨所哪个角落翻出了几张信纸,说是要写给许久未联系的老朋友。我瞬间就想到你,虽然入伍前我们无话不谈,但这几年迫于职责还是联系得少了,好多见闻、念想都没机会说,看来这封信一定要写给你。
你还记不记得,深一模那篇作文叫人生清单。大概是讲把你今生做过的事一一列出来,你会发现这张清单可能很长,然而其中值得铭记的也许寥寥无几。生命短暂到容不下迷茫与徘徊,唯有及时找对人生的航向才能在为数不多的岁月里写下不朽的篇章……听起来很模板,我知道应该写点人生理想啊哲学思考啊上升价值高度啊,要拿高分还算容易,不过我没告诉你这篇作文我只拿了四十多分,因为我认真思考了,并且惊觉自己无法动笔。
在我的学生时代(夸张了,退伍之后还得回去读书),幸福感总是超额预支,比方说对一些同学而言吃一顿自助、去游乐园都是难得的享乐,是可以纳入清单上的幸福时光,我却不行,因为这些娱乐对我而言唾手可得,早在初中那会儿我就察觉自己很难再对物质享受产生欢愉的感觉。我一度惶恐,担心早早失去快乐的能力,更可怕的是我的弟弟妹妹都不太聪明,父亲有意图让我继承他的事业——一个我从未产生兴趣的行业,还有他陌生的人脉,未来某天也许我会西装革履坐在摩天高楼的顶层,看脚下行人忙碌散乱如蚂蚁,在家人的环绕中却倍感孤单……我不想笔下写出这样的文字。
是那场海啸改变了我们,提起它的名字我们都会心有余悸,可你肯定想不到,我很感谢它。在毁天灭地的海水里抓住我手的是解放军的队伍,那原本是末日一样的图景啊,像是天罚,这群人却敢与老天叫板,他们穿梭在生死线上,把奄奄一息的城市救活了。那个瞬间我在想,如果我有能力拯救这座城市,我也一定会挺身而出,哪怕牺牲性命,有幸我终于加入了这支队伍。现在我能说如果有这么一份人生清单,在我最重要的那一行,毫无疑问该填上——为人民服务!
嗨,好像说了太多我的事,其实我也很想了解你的近况,当年大家都好奇你为什么拿着清北的分数去了上交,你说是想离父亲工作的地方近一点,我能看出你眼中还藏着别的理由,能告诉我吗?就在这封信里,不会让别人知道,让我们把秘密留在高原吧,这里视野很开阔,抬头就能看到星星。
顺带一提,高中时你妈妈似乎私下想要撮合咱俩,我没跟你讲,因为我看得出咱俩都不是适合对方的类型,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我很好奇会是什么样子,如果有的话务必让我八卦一下,嘿嘿。
啊呀信纸快要写不下了,我还想多跟你聊聊呢,如果你也一样,可以写一封长长的信发给我,如果嫌麻烦也可以微信聊,我拿到手机的时间不固定,很难及时回复。不过我都这么说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要抓起笔开始打草稿了吧,千句万句汇成一句保重,等我退伍了回去请你吃饭。
你的老朋友
张东
20xx年6月23日
信里掉出一张照片,晒得黝黑的故人在冰川之下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雄鹰掠过他头顶的山巅与太阳比肩,那双黑到发亮的眼眸比高原酷日更灼热。
“谁啊?看你一会儿笑一会儿不笑的,”乔夕妈都快急死了,“还不说话?真是情书也不用这么震撼吧!”
“是张东,服了,没想到他会给我写信,”乔夕赶紧溜回房间,提笔斟酌,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唯独不知该如何开口。
妈妈关切道:“那可是难得的好男孩哦,你可要……”
“打住打住,”乔夕头摇得像拨浪鼓,“我对恋爱不感兴趣,只想好好读书孝顺父母,探索科学回馈社会。”
“你说这话自己不想笑吗?”反正乔夕妈是被气笑了。
叮!
“谁的短信……”乔夕点开手机屏幕,“Wow,今天同事请假没来,我得接班送货去。”
她斜挎背包,自言自语道:“反正这会儿没灵感,也许回来之后就知道该怎么回信了呢。”
“路上注意安全啊,少拿几本多跑几趟也行,记得多喝水!!!”
“知~道~啦~”
乔夕蹬着小电驴,微风中好不惬意。
既是为了赚点外快,也是为了打发时间,她找了份送《红树林》杂志的兼职,没想到送货范围就在自己高中一带。
门框轻启,风铃盈动,一股咖啡豆的清香扑面而来。
“哈咯,昨天是我,今天还是我,”乔夕把杂志插到菲之乐咖啡店角落的书架上,“不出意外明天也是我。”
“如果不忙的话要不来杯咖啡再走?”店员小姐姐笑眯眯地看着她,毕竟乔夕也跑腿有一段时间了。
“行,不过我对咖啡完全没有研究,你随便来吧。”
“那就试试咱们的经典蓝山,”小姐姐熟练地操作起咖啡机,烘焙后的熟豆犹如琥珀,褐红的汁液顺着滤网滴落,最后呈递在手中金黄如阳光。乔夕不好意思地接过,囫囵一口闷。
意外的美味,她从来不喝咖啡,对苦的东西向来不感兴趣,没想到蓝山咖啡在醇厚中带有一股奶香,跟她记忆中的咖啡完全不一样。
“这真不错,”乔夕美滋滋地砸吧嘴巴,“我记得了,蓝山,以后来你这就点这个。”
“路上当心,祝你有开心的一天!”
乔夕晃晃悠悠地骑着小电驴,拐进一个和她家很相似的老式小区,这里青苔走上了篱墙,给人一种简单朴素的感觉。
不过住在这里的人可一点不简单。
“我来咯,吴教授。”
“请进。”
一个温柔的女人轻轻拉开门,抿嘴笑道:“乔夕,进来坐坐吧,天这么热,待一会儿再走。”
乔夕本想拒绝,可门里隐隐约约传来吵架的声音,这立马掀起了她的偷窥欲,甩下鞋顺溜地跑进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你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省点心!”
“我还不够省心的吗?又不是人人都想搞一番大事业!”
“你看看你的同龄人都在干嘛,再看看你……”
“吴平!吴霜序!”孟女士不满地招招手,“有客人来,收敛一点。”
吴平如蒙大赦,从乔夕手里接过杂志,嘟囔着要给她切水果。
“这人真是……”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气得吹胡子瞪眼,“都三十多的人了,天天在家捣鼓他的网络小说,还骗我说等会儿要去见粉丝,不如找个正经工作。”
乔夕赶紧打圆场:“写小说咋了,没偷没抢,能养活自己也是一份堂堂正正的职业。”
“哎,他要是有你这么优秀……”
“爸爸!”吴平把果盘往桌上一摔,“你再这样我要黑化了!”
吴霜序怒极反笑:“你黑化?你想做什么?”
“切,你最好庆幸我在家写小说,说不定啊……”吴平咧开嘴,“在某个平行时空里,我用滔天巨浪把世界都毁灭了呢。”
“我看你是把脑子写坏了!”吴霜序彻底没招,“算了算了,随他去吧,反正我们这个年纪只求孩子能平安,其他的,也无所谓。”
“可以啊吴老师,我妈要是有你这么开明就好了。”乔夕一口一个昂贵的车厘子,“她天天催我准备保研或者外申的事项,还冷不丁地提醒我找个男朋友,我都快烦死了。”
“你妈妈也是一片好心。”孟女士颔首。
“开始准备毕业论文了吗?陈奇对你挺上心的。”
“他忙着科研,很少管我,不过跟在他身边确实能学到不少东西。”
陈奇是吴霜序的得意门生,现在任职上海交大的教授,还是乔夕的导师。第一次给吴霜序送杂志时她吓了一跳,眼前这位古怪的老头不就是导师桌上唯一一张相片里的人嘛。
“先走啦。”
“有空再来玩,”孟母把乔夕送到门口,她身上总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儿,听说年轻时曾身患重疾,吴教授立刻抛弃手头的项目回来照顾她,所幸最终痊愈了,在街上总能撞见这对中老年爱侣相携而行。
我看吴教授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乔夕默默想着,小电驴拐到喧嚣的城中村里,面对一扇铁门砰砰砰直敲——“我来了!还不出来迎接!”
门里探出一颗羞涩的脑袋瓜:“乔……乔夕。”
“怎么?不叫姐姐?”乔夕火冒三丈,飞起一脚把门踹开,用咯吱窝夹住少年的脑袋,“杨正荣!我看你是翅膀硬了想造反!”
“我错了我错了!”男生脸红地挣扎,直到他站直了乔夕才发现,记忆里小小的那个人竟然都快和她一样高了。
轮到她有点尴尬:“你的杂志。”
“谢谢。”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小鬼,你是不是要上初中了。”
“嗯,跟你一个学校,重点班。”
“怪不得,那确实不能叫姐姐了,”乔夕挑挑眉,“得叫学姐。”
“学姐好!”终于,两人找到了点曾经的感觉。
“你奶奶呢?”
“她回乡下了,城里还是住不惯,我马上住校了她在家里也无聊,想回去养猪,不过暑假都会来。”
“不错不错。”
“你等下,我有个东西给你,”杨正荣顺手在门口鞋架上掏出个小玩具,“你把这个装车上。”
一只塑料小黄鸭,两只眼睛大小都不一样,乔夕嫌弃道:“丑死了,我才不要。”
“你捏捏看嘛。”
乔夕不情不愿地伸出手,没想到这只塑料小鸭尖叫起来:“你在想什么鸭!你在想什么鸭!”
“什么鬼,”乔夕笑得前仰后合,这也太滑稽了,她不停地捏,小黄鸭的尖叫不绝于耳:
“你在想什么鸭!你在想什么鸭!”
乔夕推着小电驴转个弯:“下次再聊,我还有些东西要送。”
“有空帮我跟张东哥哥问好!等他退役的时候。”杨正荣在后面挥手呐喊,很快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圆点消失在拐角处。
这小鬼是张东之前在少儿图书馆当义工认识的,当时他俩都在刷学校要求的学分,一来二去就熟络起来。张东看他家里条件困难,就请乔夕打配合假装给他发奖金,实则是资助他好好读书。小孩也挺争气,语数英都能将近满分,还拿下了市里颁发的三好学生。
甚至……那场海啸爆发时,他还救了不少同学呢。
之前每次见面,他都会叽叽喳喳地扑到乔夕面前喊着姐姐姐姐,像一只活泼的小鸡,没想到一段时间没见都变成腼腆的大男孩了,时光仿佛一道函数算式,人人都要塞进去走一遭,出来的应变量总是千变万化。
兜兜转转把杂志送完,小电驴停在了一堵老墙外,墙上覆着弹簧似的爬山虎,绿植气息包裹着一行大字——“近年优秀毕业生”。
排头的肖雨佳,以全省前二十的成绩去了清华大学,是他们这所普高创办以来第一位高考分数被屏蔽的学生。
乔夕张东紧随其后,也交出了不负辛苦的成绩。不过她这张照片绝对吸引了比肖雨佳更多的目光:泡面般的大波浪卷,还挑染成金里嵌白,配上夸张的墨镜,几个炫彩字体挂在头上——“忘”、“了”、“爱”。谁都没法把照片里的人跟今天的上交女大联系起来。
她叹了口气,把小电驴停在车棚里,不料车钥匙还没拔掉就被两个魁梧壮汉拦下:“您好,请出示学生卡。”
“哦,我看起来不像高中生了吗……”乔夕尴尬地笑笑,明明前两年她进校园还没人会过问。
“政策改了,之前有人偷偷溜进来闯女生宿舍,现在只要进门的都要核查。”
该死的变态。乔夕暗骂,摸索口袋却什么都没摸出来,无奈道:“你们能不能去优秀毕业生墙上瞟一眼,那上面有我的照片……呃,不是!”她意识到那张照片的问题,慌忙改口,“我有交大的电子证件……”
乔夕面红耳赤地翻着手机,突然面前闪过一个熟悉的背影,惊喜道:“华哥!”
“你是……”头发花白的小老头背着手,满脸狐疑上下打量。
“我是乔夕呀!你之前说我肯定能有一番作为,后来我考上了上海交大……”
“乔夕……你怎么变成女生了?”
乔夕看他一副老年痴呆的样子,急得大喊:“当年我们几个私下在你那儿上小班,被调查时你说我是你远房亲戚……”
“停停停,”老头像触电一样,“这不是乔夕嘛,怎么上了大学一点变化都没有……”
“我去年来您还说我女大十八变。”
“行啦,你这张嘴倒是一点没变。”华哥嘟囔着,带她穿过回廊溜达到办公室。教师们享有和学生一样的寒暑假,这个点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只有华哥这种人精才会来蹭免费的空调和网线。
“你还有几年退休?”
“快了,你后面这届学生蠢得要死,我都想下去带初中部了,免得晚节不保,不过初中的小孩也烦。”这话纯扯淡,华哥其实早就到了退休的年纪,由于喜欢教学生活主动提出了返聘。
乔夕眺望着远处的操场,暑假本该有校内的体育生在那儿训练,此时却空荡荡的,耳畔还是传来篮球的噗通噗通,她疑惑:“咋回事,打篮球的哪去了?”
“前几次来你没看到吗?食堂旁边的文体楼建好了。”
“靠!”乔夕几乎跳起来,“你是说我入学的时候就已经快要完工,结果拖了三年都没建好的文体楼,我一走就可以用了?”
“事实上……在你们高考的时候就已经好了,只是为了让你们收心,没开放罢。”
“……”
乔夕不得不承认学校决策的正确性,不然班上那群男生即便第二天还要考理综也会忍不住去打球。
“不止如此,你们一走,教室里都装上了饮水机,还换了新空调。”华哥乐呵呵地补充道。
“你是存心想气我。”乔夕一摆头,“无所谓,顶着艰苦环境考上交大更有含金量。”
“哪里艰苦了,我那个年代上学都要翻山越岭,晚上回去还要帮着放牛呢。”
乔夕懒得理他,绕着容纳整个年级所有理科教师的办公室走了一圈:“咦,老班去哪了?别告诉我他升职成教导主任,搬行政楼去了。”
“比那还厉害些,”华哥指了指角落的橱窗。
乔夕凑近一看,老班的大头照下面塞着一个奖杯,貌似是教育局发的。
“卓越贡献奖。”她轻声咬出那几个字。
“他带出了你们几个学霸,上面都惊呆了,要把他挖到深中去,但老刘他不想走,多少工资都不愿意,教育局就只好请他先去参与教育改革,过一段时间再回来任职。”
乔夕与那双镜片下深邃的目光对望,浅笑着说:“是啊,我们有目共睹。”
一股惆怅涌上心头,她别过华哥后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绕着学校走了一圈又一圈,前几年和老同学一起回来时没能察觉到的变化,这会儿像是突然掀开了隐身衣一样冒了出来,比如操场上足球运动员雕像撤掉换成了一本巨大的字典,二楼阳台边缘的那片空地搭了座鸟笼、还有她最爱去的小卖部——她那时天天必买一包青柠味薯片——竟然扩建了,堪称一家小超市。
最后她又回到了照片墙,盯着照片里笑得像阳光一样灿烂的人。
她没有告诉杨正荣,自己并非在这读初中,因为她到高二那年才转过来。
那时候似乎发生了不少事,家里父亲工作变动,学校里跟朋友们关系降到冰点,学业也因为身体原因推进不下去……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休学半年换到新学校,她本以为开始的日子会很艰难,没想到这里的每个人都很关心她,室友、同学、老师,一个又一个陌生人主动插手她的生活,就像打破坚冰把窒息的人从水下捞出来。
所以她拍了这张雷人的照片,平日她一点也不喜欢夺人眼球,但她觉得有必要用这种方式跟大家告谢:我,乔夕,再也不是曾经孤单的人了!从今天起余生的每一天都会无比快乐!
“嘿嘿。”
乔夕噗嗤一下笑了出来,高中的点点滴滴总是很鲜活,只可惜总记不得第一个跟她搭话的人是谁了,模糊的记忆里藏着一个宁静的早上,某位男生匆匆忙忙赶到教室补作业,两个人没话找话,都很紧张,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拉近了他们的距离……多年后再回首竟没有任何一个认识的人能和他对得上,她甚至怀疑记忆出了差错。
瞟了眼手机,都快过了午饭时间,得亏吴平的投喂让她一点不饿,不过该吃午饭的时候还是得吃点。乔夕选择了街头一家汉堡王,反正他们的汉堡已经缩水到馒头大小,用来垫垫肚子正好合适。
端着餐盘坐到角落的位置,她用薯条沾了沾番茄酱,翻看朋友圈,到了暑假大家像是突然活过来了一样,平时不发朋友圈的人也全都蹦了出来,兼职的兼职,旅游的旅游,还有不少人已经找到了实习。
划到一条定位美国的说说,乔夕瞳孔紧锁,吓得薯条都掉在屏幕上:一群斯坦福大牛发了nature,肖雨佳赫然位列中央,看样子也贡献了一部分……她明明是清华本科生啊,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不过既然是肖雨佳,一切都不奇怪。她的前一条朋友圈是带爸爸妈妈一起打卡胡佛塔,昂扬自信,谁能把她和高中时那副胆怯苍白的模样联系起来呢。
乔夕有点小沮丧,周围的人都相继找到了未来的方向,只有自己还践行着过一天算一天的原则,连下午该干嘛都想不到。
“holy shxt!”
薯条被咆哮震落在盘子里。前台有个金发女子发狂一样吐出单词:“Un escroc(骗子)!Liar(骗子)!介不蒙事儿吗?”
她在法语、英语、带有点口音的中文里来回切换,前台店员完全蒙圈。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突然做出一个诡异的举动:举起汉堡放到自己的嘴边,另一只手叉腰,咧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在座的所有食客都被镇住了。
乔夕猛然明白了她的用意,这位金发女子在模仿汉堡王广告里的动作,只是广告里女演员手中的汉堡都快比脸盘子大了,她手里的汉堡小巧如鹌鹑。
见不得别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乔夕上前拽着她的衣服说:“需要我带你找点好吃的吗?”
“Will you?”外国女人有点惊讶,下个瞬间就喜上眉梢,“OK,我正好在这边旅游,就差个当地的导游呢。”
临走前她还不忘跟店员吼道:“你们只是打工的我不为难,但我一定会发推控诉这个国家的汉堡王!一群liar(骗子)!”
出了门瞬间变脸,朝乔夕笑着耸耸肩:“朱斯蒂娜。”
“啊,我叫乔夕……”乔夕还没反应过来她的自来熟,“你不去深南大道那边逛逛,跑老城区来干嘛?”
“嗨,一座城市的灵魂就在老城区里,你到巴黎玩一趟就知道了,而且我这次来是为了见一个网友的,我喜欢他写的《永恒星辰》,刚刚就去找他见了面。”
说罢她得意地炫耀了下手里的签名,乔夕难以置信道:“吴平?”
“God!你们认识?”
乔夕笑了笑:“算是吧,他爸爸曾经的学生现在是我的导师。”
“好复杂的关系,但不如你们的名著红色房子里的梦。”朱斯蒂娜皱皱眉,“小电驴开快点,我饿了。”
“知道啦知道啦。”乔夕拉着这个大大咧咧的法国人到自己常去的一家鸡排店里,朱斯蒂娜拿起才出锅的炸物咬了一口,眼睛都直了:“我滴娘亲诶,怎么能这么香!”
“没骗你吧,一辈子忘不了的味道。”
两人坐在长椅上,遥望远处的摩天轮,乔夕一边咀嚼一边喃喃自语:“我爸爸是医生,在我漫长的童年里他多数时间只是定格在照片里的人,唯一印象深刻的是他带我来了一次这边的游乐园,我原本不敢坐过山车,他也是,但在女儿面前又不能暴露出胆怯。我喜欢看他为了我克服恐惧的样子,就装作很期待,他就陪我把那些刺激的项目都玩了一遍。”
“现在他还忙吗?”
“忙,一直都是,我妈一个人带我也挺烦,我干脆让她去上海陪我爸一起上班,我自己生活在这边,虽然多数时候挺自在,可有时看到街上人们三俩成群,家里安静得只有脚步声,还是有些小寂寞。”
乔夕盯着摩天轮的顶点:“有时睡前会幻想世界上存在一个人跟我完全同频,承受得住我偶尔冷淡、发疯,多数时候分享快乐、坏点子,在我想摆烂的时候推我一把,在我想搞事的时候拦我一下……总是一个人的话,就只能看剧打游戏,看新的剧,打新的游戏,久了也挺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