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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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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你是缺了个陪玩!”朱斯蒂娜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整个人带起来,“Go go go!今天老娘陪你弥补下匮乏的童年。”

“诶?”

乔夕还没反应过来,朱斯蒂娜就已经冲到售票口排起队来:“玩什么好呢?我请客你别客气。”

“那我就不客气啦……”乔夕扫了眼价目表,诧异道,“我没眼花吧,是不是多打了个0上去?”

“别客气……”朱斯蒂娜嘴上这么说,拿着皮夹的手还是在颤抖。

“咱们玩个轻松点的吧,”乔夕哭笑不得。

“这个怎么样?龟展,动物展览吗?”朱斯蒂娜流畅地买了两张票。

乔夕纳闷游乐园为什么会有小动物,拿起票一看,惊呼:“这尼玛是鬼屋!”

“omg!现在退票还来得及吗?”

“没问题没问题,”售票员善解人意地翻着收银台,“很多人买了鬼屋的票都会后悔,我们都习惯了。”

“你什么意思?”朱斯蒂娜面红耳赤道,“你是说我们怕了吗?”

没等售票员开口,她一把抢回门票,拉起乔夕就走:“不能给别人看扁了,吴平说,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笼包!”

“是佛争一炉香……”

“没区别啦,小笼包也很香的……holy……”止步在黑漆漆的入口,朱斯蒂娜额头直冒汗,“you,you,lady first(女士优先)。”

乔夕翻了个白眼,小心翼翼地闯入无光的长廊,朱斯蒂娜毛孔粗大的手紧紧撺着她,这位金发女郎看起来胆大包天,这会儿却变得异常老实。

“乔夕,你们中国人的鬼屋是真有鬼怪吗?”

“怎么可能,妖魔鬼怪都是假的。”

“假的?可是我看你们的小孩子点蜡烛就能召唤蓝色衣服的女人,她还能用念力操控举起汽车呢!”

“你是不是把楚人美和绯红女巫搞混了?”

乔夕皱皱眉头,鬼屋显然有些年头了,部分安全出口指示灯都不亮了,这让她焦虑起来,生怕一脚踩空。

“没什么好怕的,这些都是塑料道具而已……哇靠!”

在转角处撞到一具暖烘烘的身体,吓得乔夕差点跳起来,她又惊又气:“大哥你躲这埋伏谁呢?呃……”

她不敢说下去,借着幽暗微光,她隐约瞥见面前的男子异常魁梧,堪比九十年代的日本漫画男主。更恐怖的事,他衣服上一串大金链子闪烁着金属光泽,就差把□□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但说到他的脸,虽然只能看到锋利的下颌线,但乔夕却感受到他眼里的一点寒芒,那是久经沧桑的人眼里才会有的标识。男人嘴里叼着一根烟,堵在那里就是一座山。

乔夕战战兢兢道:“室内禁止吸烟,违者罚款……”

呵。

没想到男人笑了,伸出手指直接捏灭烟头。乔夕从未见过如此奇景,却本能地对他生出好感,试着搭讪:“哈咯,能让我们过一下吗?”

她一回头,朱斯蒂娜不知什么时候走散了!眼下就只有他们两人!

“乔夕。”

“什么?你认识我?”乔夕张大嘴巴。

“你做的很好,你还有你的同伴们,谢谢。”

“我?我做了什么?我的同伴?”接连不断的信息让她大脑断线,不由得忘记了周围一切,想知道男人的来历。

可对方却没有跟她详谈的意思,转身露出一个宽慰的侧脸:“我要走了,享受你来之不易的‘人生’吧。”

“站住!”眼看男人要走,乔夕立马追了上去,可小小鬼屋突然间变成了狭长的隧道,任凭她怎么追逐都只能离他越来越远。

可恶……

乔夕叹了口气,想着出去跟朱斯蒂娜聊聊,忽然间天旋地转,失去了知觉。

“乔夕!乔夕!Thank goodness……”

两眼好像被胶水粘上,她枕在朱斯蒂娜两腿间,天边掷下暖暖的夕阳:“我怎么在这?”

“你在鬼屋里不见了,我就叫人一起来找你,没想到你在杂物间里面晕过去了!你早说这么怕咱们就去玩旋转木马吧。”

“我好像,做了个很长的梦……”乔夕到现在还记得男人身上的味道,淡淡的烟草气息夹杂着风衣的皮革味。

“好啦好啦,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吧。”两人聊着天来到游乐园的一家便利店,朱斯蒂娜松了口气,“还好,这里的物价没有游乐项目那么夸张。”

“要尝点什么?”后台传来苍老但有精神的声音。

“唔,我要车仔面套餐A,乔夕你呢?”

“跟你一样吧。”

“行,扫微信……wow!”朱斯蒂娜惊住了,穿着便利店制服走出来的竟是一位外国老妪,“我还以为中文像我一样优秀的外国人不多。”

“呵呵,苏联解体之前我就和我哥来中国了。”老妪娴熟地帮她们下面,动作里看不出一点沧桑。

“你哥呢?”

“他在一家孤儿院当老师,晚上和我一起回家。”她笑盈盈地端起一袋面包,“我们新推出的黑麦蜂蜜面包,口感好,营养丰富,要不要尝尝?”

乔夕本来对这种面包没兴趣的,忽然想到买了面包就能推掉明早的粗粮餐,就拿起手机:“买二送一是吧,我给朋友也来一包。”

“哼哼,朋友!”朱斯蒂娜有点小骄傲,“你是我来中国交到的第二个朋友,第一个是吴平。”

“是啊,朋友,朋友要多多的才好,团结,奉献,这才是我们追求的……”老妪自言自语着,像是回忆起了什么往事。

朱斯蒂娜警觉地揪住乔夕的衣角,把她拉到一边:“我感觉这老太婆有点神神叨叨,咱们吃完就撤吧。”

“还好,我感觉她没有恶意……”

走出便利店一段距离,乔夕回头望,老妪站在阳光里甜甜地笑着,仿佛一张悬挂百年的油画。

“这么早就想走了?不陪我再逛逛?”朱斯蒂娜头一偏,指小电驴旁边的万象城。

乔夕拔下刚刚插上去的车钥匙:“行吧,但我一般不在这边消费,东西太贵了。”

“天杀的,谁告诉你逛街一定要消费了。”

朱斯蒂娜熟练地穿过超市里各种试吃区,从水果到小零食一个不放过,两个腮帮子撑得透亮,乔夕都数不清自己今天到底被她震撼过多少次。

“快来吃点……”

“我还不是很饿。”

她漫无目的地拐进一家礼品店,说实话,乔夕对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很感兴趣,一些亮晶晶的,摸起来咔咔作响的,比如象征着时间流逝的沙漏,绞尽脑汁没法拆除的鲁班锁,亦或是只能弹奏一首歌曲的八音盒。

奈何意义总是大于意义本身,在象征现实意义的钞票面前,她就只能悻悻地把手中不知代表何种意义的小玩具放回货架上,每次都是。

这时,她注意到货架上一位似曾相识的面孔。

“咋啦,看上了啥?”

“没有,我只是……”乔夕拎起一只玩偶,标签给它的名字叫做小熊先生,“我家有只兔子小姐,感觉跟它挺搭的。”

“那你就尽成人之美,给他们凑个对。”

乔夕看着七十人民币的标价犹豫了一下,比起给玩偶找个伴侣这种理由,可能沙漏还稍微有点用处,至少能计时。

“算了算了,下次再说。”

“快快快,来这里。”朱斯蒂娜连忙把乔夕拉到美妆试用区的椅子上。

“我不化妆。”乔夕连连拒绝。

“开什么玩笑,怎么能不化妆呢?”

“我觉得没啥必要呀,我又没想让谁觉得我很漂亮,平时出门都是素颜。”

“啊呀,那就好好尝试一次,”朱斯蒂娜按着她的双肩,贴到她耳边,“如果你发现了自己更漂亮的一面,也会变得开心不是吗?”

唔……

乔夕只好耐着性子让朱斯蒂娜在自己脸上作画,途中一直羞怯地盯着路过行人,不知为何很怕被人关注,还好整个过程中只有店员小姐姐在朝她们微笑致意。

“完工!”朱斯蒂娜把小镜子拉过来,“快看看,老娘的手艺如何。”

“我……”乔夕怔怔盯着镜子里那个人说不出话,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有这样一面:豆沙质感的口红让她不由得轻咬嘴唇,鼻梁不知被什么衬托得有了光影,遮瑕膏让熬夜焦黄的皮肤变得顺白,看似没有什么改动,但整个人就是“好”了很多。

“喂,这个……”她甚至不敢多看自己,“是很好看,谢谢。”

“小妹!刚刚用的全打包一份!”朱斯蒂娜笑嘻嘻地说,“就当是给你今天的导游费,多打点打点自己,我从初中开始全妆出门,追求者从那会儿就排队排到塞纳河畔了。”

“可我没想要什么追求者,也没想过谈恋爱。”

“只是举个例子嘛,也可以是你想要的工作,想要的生活呀,或者真的遇到你命中注定的那个人,用更漂亮的一面去面对这些,也许会更从容自信一点,胜算就更高,不是吗?”

乔夕瞪大了眼睛,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把第一眼相中的小熊先生紧紧抓在手里。

“朱斯蒂娜,真是谢谢你。”乔夕拎着两个小提袋,二人晃晃悠悠走向外面,“前两天校招的时候,有一个美国来的小男孩在帮一个企业宣讲,他中文说得很好,我也被那个公司吸引了。只是我很犹豫要不要去一家外企,我的英语看起来不错,实际上口语水平很烂,要去就得一边搞毕设一边备战雅思,还得跟一群外国佬交流,这或许对我而言是个挑战,我考虑它,仅仅是因为想去,我不知道这份念想能支撑我坚持到哪,可遇到你之后,我觉得我有了足够的勇气。”

“干得漂亮!乔夕,你肯定能做到!你记住没有什么比‘想’更完美的理由了。”朱斯蒂娜拍拍她的肩,“我得走咯,晚了赶不上去大理的火车,不过现在有点渴,你有没有什么中国特色的饮料推荐一下?”

“有的!”乔夕二话不说跑进超市,拿着两瓶鲜红的果汁出来,“西瓜口味美年达,每一口都是夏天的味道,我一个高中同学推荐的……咦,是谁来着?”

“没关系啦,你能记得那么久,迟早还能想起来的。”朱斯蒂娜点点头,“江湖路远,咱们有缘再相逢。”

明明是个法国人,却像个江湖侠女一样,三两步消失在视野里。

乔夕把装有化妆品和小熊的纸袋装进小背包里,那里面原本只有一把伞还有水,妈妈总说今晚会下雨,可现在天还那么红,红到地平线的另一头。她叹了口气,突然发现背包下面还有个东西。

“诶呦!”

竟然是一本杂志,自己粗心大意漏掉了一本,乔夕一蹬踏板,心急火燎前往最后一个地点。

“老婆大人!”

乔夕刚想按门铃,却被房子里面的声音吸引住了。

“中午的鱼怎么这么快就放坏了?不是开了空调来着。”

“吃不了别吃!”是一个女人的劝阻,“肚子吃坏了不划算。”

“太浪费啦!下次我放冷了我一定记得塞冰箱里去。”

“先考虑下今晚,要不要出去吃?”

“行!宝贝儿你想吃北方缘还是金达莱?”

“今晚想走得远一点,咱们开车去喜荟转转吧。”

“好耶!”男人开心得不行,接着是一阵拿钥匙的声音,乔夕有点不知所措,在考虑还要不要按门铃,门就这样突兀打开,某段生活痕迹毫无保留地出现在她面前。

“你是?”中年夫妇好奇地打量着乔夕。

“啊啊,不好意思,我应该早上来给你们送杂志的,结果一不小心忘了……”乔夕莫名结巴起来,满头大汗。

“瞧你热得,”女人接过杂志,转头走向屋里,“来来来,给你毛巾擦擦。”

“不用不用……”她想要回绝,可是男人小声对她说:“来嘛,你进来她肯定会给你开一盒橙汁,晚上我就能把剩下的喝完咯。”

乔夕没绷住,只好脱鞋进门。这对夫妇买的是一份漫画杂志,书台上堆砌着不少《知音漫客》、《漫画世界》,旁边还摆放着一个男孩的照片,男孩很可爱,一看就是特别招人喜欢的那种。

“阿姨你们不用这么麻烦啦……”乔夕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橙汁。

“没事没事,看到你们这个年纪的孩子,我总是忍不住热情起来,”女人把最新的这一本也堆到书台上,“如果我家小孩还在的话,应该和你一样大了。”

乔夕愣住了。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女人挤出一个无奈地笑容,“他小时候最喜欢看漫画杂志,我们每年都会给他订一些,现在屋子里都快放不下了。”

“我很抱歉……”乔夕低下头,正好与那张照片四目相对,一瞬间,仿佛有钢琴的声音敲击在她的心脏。

“没什么,都过去了。”女人摇摇头,“哎呀老公,你这是干嘛,多丢人。”

乔夕才发现男人在角落里哭得像个孩子,女人搂着他安慰着,对乔夕说:“让你见怪了。”

“没……没有!”巨大的悲伤从鼻腔涌上头皮,几乎将乔夕淹没,她急急忙忙退出这间屋子,大喊:“叔叔阿姨,我还会来看你们的!”

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乔夕推着小电驴沿着盘山公路慢慢回家,远处是漫无边际的城市,灯光映入眼帘,浮云徘徊着去往地平线,天空在沦陷黑暗之前染成了深紫,逐渐覆盖地上的一切。

这座几千万人常驻的城市里,有人悲伤,有人幸福,有人失意,有人冀望。

唯独没有人停下,一切都在走,等待就等于倒行。

她停下脚步,一阵风吹过,小黄鸭在摇晃中喊着:“你在想什么鸭!你在想什么鸭!”

诶?

乔夕感到远处的灯光变得模糊,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豆大的泪珠断了线一样往下掉,掉落到无人知晓的地方。

“妈,我回来了,这是?”她看到门口一双男士皮鞋,惊喜道:“爸爸!!!”

“我的宝贝女儿!”乔兰度从后面偷偷出现抱住她,“有没有想我!”

“没有,我每天忙得很,哪有空想你。”

“放屁!”妈妈立马拆台,“你每天除了兼职就窝在房间里,快找个正经实习吧,慢着……”她似乎发现了端倪,“天塌了!乔夕竟然化妆了!”

看着母亲焦灼与父亲狐疑的表情,乔夕连忙否认:“我可没有去约会哦,是一个朋友帮我化的,女的。”

“也对,我就说哪个男生会……”

“妈!”

“先吃饭,吃饭哈。”爸爸打着圆场,“说到实习,你要是还没找到的话,我可以帮你,我们医院跟南京科博公司有合作,你想去的话……”

“不用不用!”乔夕放下筷子回房间拿了张纸出来,得意洋洋道,“看。”

二老瞪大了眼睛,这张内推表单上写满了英文,妈妈诧异地问道:“你要去国外?”

“当然不是,只是个外国公司而已。”

“NovaCure Health,挺有名的一家外国企业,听说他们的老板临泽要开展国内业务了,乔夕,这是个重大机遇。”

“哎哟只是个实习而已,况且我也未必会想留在大公司,也许毕业之后直接去卖烧饼。”

“乔夕你!”妈妈气急败坏地要来搞她,乔夕火速夹起几块肉逃回房间,“交大高材生要好好学习了,别来影响我!”

“有种你就别出来!!!!”

乔夕松了口气,总算是把这件事说出口了,其实她有点紧张,生怕他们反对,不过既然父母都没意见,她也没理由继续否定自己了,接下来,就只有铆足干劲向前冲!

一沓信纸从电脑旁边掉出来,她这才想到还要给张东回信。

写什么好呢……乔夕还是一头雾水,无奈之下只好先打开平板想边吃饭边看电影,吃完再写。大学三年水课已经把她养成了一位电影爱好者。

“看过了看过了看过了,”乔夕挑得脑壳疼,凡是有一点喜欢的电影,她都反复刷了七八回,每个角色穿什么衣服说什么台词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是——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爱在午夜降临前》。

“噢噢噢!!!!”乔夕差点跳起来,小时候自己可喜欢这电影的前两部了,刷了十几次,别人都不理解,觉得这个系列跟水时间一样絮絮叨叨,毫无波折,乔夕偏偏就好这口,甚至会一人分饰两角背男女主的台词。

没想到这部电影在她高中时代出了第三部,她立马点开,又一巴掌拍下屏幕,深吸一口气,给自己足够的心里预设——如果结局不是她想要的,她一定会气到把ipad摔了。

“时光机是什么样的?”

乔夕关掉了iPad,电影还剩还有几分钟,但她已经猜到结局了,留下这个尾巴给以后,就像病患给未来的自己留一颗救命的药。

她喜欢这样的电影,一句台词,一个眼神,导演、编剧、演员想表达的情意便涌出屏幕,她看出来了,并身处其中。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下的雨,她看得太入迷完全没注意,或许妈妈多数时候是对的,包里是该放一把伞。

乔夕把小熊先生拿出来,和兔子小姐并排放在床头,接着打开轻薄本,在微信好友里找到一个叫“安博里欧”的用户,发送“乔夕简历-上海交大”,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然后趴在桌上几秒,突然拿起笔,一刻不停地在信纸上写起来——

亲爱的张东:

我总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

听起来好中二,救命,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包括我本该在信的开头写上展信佳,但我没有这么做,因为我希望你无论什么时候收到这封信都能安好。

我还是觉得,我跟别人不一样。

深一模的时候,我看到那个作文描述也愣住了,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写篇样板文出来,什么实现科研梦报效祖国啦,从小有这方面的志向啦,某某科学家激励了我啦,写完我自己都想笑,不过依然是篇高分作文罢了。

但在思索的那会儿,另一个念头却悄悄在我心里扎根、萌芽,以致于我心痒到即使第二天还有考试也要花了一整节晚自习写出真正属于我的“人生清单”。我拿给语文老师看,她皱着眉头说考试别这样写。老班当时也在,我给他也看了,他不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我不死心,想拿给你看,又怕你笑话,就赶紧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可文中的愿望却没有随之遗弃,相反,在我的人生越来越“圆满”时,那个愿望便越发栩栩如生,起初可能只是个雏形,到最后我甚至能频频在梦里触碰到,仿佛一转身,他就在我背后,让我思之如狂。

作文题目叫,择一人以终老。

我是个习惯孤独的人,习惯并不代表喜欢,它就像个黑洞,会牢牢将人与外界隔开,当你察觉到异常时,已经永陷其中无法逃脱。自幼时起我的父亲便不在身边,母亲絮絮叨叨的管控让我厌烦,所以在机会来临时,我几乎毫不迟疑地选择了独自生活。这样的生活很痛快,喜怒哀乐都在学校那短暂的时光里,只要回到家,四面八方都是我自己的声音,我一度相信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十二岁那年,普通且平淡的一天,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盘子,锋利的碎片散了一地,我一块块收集起来,不小心划伤了手腕,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我用干净纱布压在伤口上,止血后用小镊子夹出落在里面的碎屑,用碘伏冲出来,接着用流动的自来熟冲洗,最后固定伤口去了医院。当我做完这一切回到家时,楼下奶奶惊叫起来,因为那道口子实在是太大了,我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小学生,发生这种事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恐惧?或者难过、惊慌失措?但我可能只剩淡漠……对自己淡漠。

我好像不会爱自己了。

抱着这种怀疑,我走完了初中三年,到高一那年我终于确信,孤独压垮了我内心的感情,我就像曾被困在漆黑的房间里,向全世界呼喊,回应我的只有空寂。我好害怕,我甚至没有克服恐惧的理由,因为这是我仅剩的情绪。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像一张铺开的画稿,我拿着笔,不想沾上一滴粉墨,抓起这张纸撕得稀碎……我把一切都搞砸了,身边所有人的人都讨厌我,我也理解他们为什么讨厌我。

这时脑海里的人有了形状,我不在乎他是男女老少,哪怕不是人类都行,我只希望世上有这么一个存在,他能不顾一切打破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不由分说地闯入我的生活,把解决我“乔夕”的困境当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无论生死都不会退缩,当然,他也会有小小的怯懦,但在我面前会强作乐观。不过想想,这样的人应该并不存在,除非他跟我一样孤独。

后来的故事里有你们在,我内心的缺口总算被填补了一部分,或许永远找不到足够表达我感激的方法。但我没有告诉过你,我感觉那个人始终存在,真的!就在我们的学校里,我总是记不清他的样子,在第一个迷茫的早晨,在某一个日落的黄昏,在每一个疲惫的晚修,我几乎能感受到他的鼻息,有时我甚至怀疑是我心里的孤单投射出了幻觉,在几次思想斗争中,我决定暂时否认他的存在,就像深一模时我选择了写一篇样板文,我选择走上“样板人生”。

是那场毁天灭地的海啸改变了我们,你说得对。

灾难发生时我一个人待在家里,幼时的孤独感涌上心头,我突然哭不出来了,绝望与恐惧一并消失,同时也没有带来求生的欲望。这是麻木,我唯一的念头就是憎恨这个世界,人不依自己的意愿降临于世,又无可奈何地被迫离去,这十余年的时光里能由我们自己做主的事很少很少,不是吗?

就在我闭眼的那一刻,有只手抓住了我!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的脸!他叫着我的名字,他喊“乔夕!乔夕!快醒醒”,他的脸因悲伤而扭曲,他的情绪甚至移植到了我心里,我从未如此想要活着,想去生活,想去大梅沙,想坐摩天轮,想买游乐园门口的气球,想高考结束到地球的各个角落走走。再度醒来时,我已躺在医院里,手心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存。

择一人以终老,是因为有他在,我慢慢学会爱护自己,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每一条河每一座山都与我息息相关。我觉得那是一种信仰,并不是渴求这个人突然出现跟我谈一场恋爱,而是他深刻改变了我对世界的看法,他给我的爱,已经混进我的血液淙淙流淌,哪怕十年后、六十年后他也没出现,我还是会追随这种爱的方式,直到躺进坟墓。

啊呀信纸快要写完了,我怎么又像回到了高中写作文的时候,不过不要求三段式,确实方便讲点心里话。

你应该快退役了吧?今天我遇到了杨正荣,他一下子变得好大,大到我快要认不出了,既然他要我跟你问好,我就在信里通个气,你心意领了就行。

另外,我拿到了海外大厂的内推哦!哇咔咔!也许过上几年我就是亚太地区的乔总监,到时候你也是张总了,咱俩同流合污一下,把钱赚个够!

总之,千万保重,我的世界小之又小,支撑我和外界联系的,就只有你们这些朋友。如果你问我如果等不到梦里的那个人该怎么办,我想用高中时畅销的《追风筝的人》里面那句做结尾。

我追。

爱你的乔夕

20xx年6月23日

雨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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